“怎么了,你也没睡吗?而且你拿个箱子干嘛?”
里奥尼德摘下眼镜,揉着自己的眼睛,手上还沾了些墨水。伊琳娜朝他身后望过去,桌子上又是些乱七八糟的稿纸。
伊琳娜笑着和他打趣道:“大学者这么晚了还在写论文吗?”
“什么大学者......我想趁着过两天去完部族营地之后,就把论文写完寄出去。”里奥尼德拿起桌上放凉的柠檬水,给他们都倒了一杯。
“先前说起送萨哈良去学医的事,你是怎么想的?”即便是马上要走了,伊琳娜还是觉得自己应该把这些事都办妥当。
“怎么想的......我准备之后让管家给萨哈良开个账户,每个月存点钱进去。”
伊琳娜把那个小手提箱按到桌子上,那些揉成团的稿纸也被推到地上,她说:“不行,加我一个。我让管事帮我把钱都取出来了,但是在新大陆那边我花不了这么多,分出一些。你知道学费很贵的,之后你也放一些进去,再让管事帮他做个基金,这样就够用了。”
伊琳娜见识过自己那位家庭教师,为了赚学费和生活费,被迫出去看别人的脸色。她也不想让萨哈良和叶甫根尼医生一样,为了生计和地位无奈沦为那些上位者手中的玩具。
“你想的很周到,谢谢你。”
里奥尼德看着伊琳娜站起身,想和她拥抱。但双手好像黏在了椅子的扶手一样,始终没能成行。
离开里奥尼德的房间,伊琳娜坐在桌前,望着窗外那海滨城不眠的灯火。她摊开信纸,拿起笔,蘸满墨水,给他们每个人写信。
她时而奋笔疾书,时而沉思,时而露出笑容。
“亲爱的哥哥,亲爱的里奥,这是属于你的那封信。
我翻阅过商会里保存的那些航海贸易日志,所以我猜测,当这封信寄到时,彼时我可能在阿留申群岛那些密密麻麻的岛链附近,正沉醉于海上浓雾的无聊景色中。也可能停靠在东瀛的港口,看着那些穿着木屐、梳着发髻的女人们挑选刚刚运来的帝王蟹和各种渔获。
可能先前我就表露过这样的情绪,恕我直言,海滨城是一座极其无聊的城市,我不知道皇帝陛下何德何能敢去模仿君士坦丁堡。在我看来,他只是试图把帝国的糟粕文化强加给远东的居民们。就像那辆对标东方快车号的“女皇号”一样,我们的一切都来自于拙劣的模仿。
抱歉,我言辞激烈了一些,只是实在忍不住,我知道你肯定也和我抱有同样的想法。
算了,我还是说吧,真的忍不住。你看看那些路面被他们折腾成什么样子?还有那个可笑的木制凯旋门,就好像舞台布景一样,上演一出滑稽的戏码。搞不好皇帝来的时候,剧院里真的会演出什么时兴的戏剧。
还有,我希望你能警惕海滨城商会的那些人。他们做假账的手段实在太过熟练了,假如皇帝找个理由,要查商会的账目,我恐怕......你知道的,再精妙的手段也防不住被人盯上。
我想想......再聊聊写作吧。
先前一直没有动笔,其实是我觉得......写作就像一道分隔出真实世界与幻想世界的河。我笔下的那些人物不仅是消磨着我的精力,也占去了我的时间,他们生活在由我精心搭建的世界里。这也是为什么我没有写,因为在认识萨哈良之后,我们的旅行可能是我记忆里最精彩快乐的一段时光,这些时光太宝贵了,我不想分给笔下的小人儿们。
说到萨哈良......我看着你和萨哈良,就像在看一场精妙的化学实验——两种截然不同的物质相遇,既可能剧烈反应,也可能稳定共存。但我看得出你眼中的狂热,别再用学者的好奇心来欺骗自己。你迷恋的不只是他的文化,更是他本身所代表的那种你渴望却无法拥有的自由与纯粹。
你先前说想送他去帝国大学,虽然当时我们爆发过争吵,但慢慢的我也明白了(依旧不包括你的超人哲学),所以才有了帮他成立基金这个主意。但有一点,我一定要说,他永远不是我们,我们是要为他装备上在这个世界里生存和战斗的武器。真正的保护,不是将他禁锢在黑水城的庄园,而是让他拥有选择自己道路的能力。
里奥,我一直在想你的论文,一定要寄给我。我知道你也不信任军方,别让它躺在司令部的档案柜里发霉。那不是一堆纸,那是你为萨哈良的世界搭建的、通往我们文明的第一座,也可能是最坚固的一座桥。
再聊聊离别时候的场景吧,我可能会说一些类似“我讨厌肉麻的话”这种东西。不骗你,我真的很讨厌肉麻,我脑子里仿佛有一个能检测肉麻程度的小仪器,所以许多文学和戏剧......我都不喜欢。
就像我在少女时代的时候,时常幻想有一天离开家,离开这个国度的时候,我一定是洒脱的,毫不留情的,诀别。
抱歉一不小心说了太多话,因为这些话我都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出来。在信纸上我洒了些最喜欢的香水,希望它能留得久一些,每次闻到就能想到我在你们身边。总之,最后祝你和萨哈良能过上自己梦想中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