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晚上,鹿神都能感知到那位化名“黄鼠狼”的杜邦先生,在不停摩挲着仪祭刀上的三颗宝石。那种感觉令神灵感到迷乱,像是被什么东西轻挠着心尖。或许他果真是熊神部族的子民,竟然能与鹿神共鸣。
时间不知道过去多久,直到深夜,海风骤起时,借由仪祭刀上附着的神力,鹿神才闯入了杜邦先生的梦境中。在梦里,时值盛夏,凉爽的微风吹拂过那些茂密的乌拉草,像是海浪一般翻腾着。远处密林里的知了也随之鸣叫,为这些浪花配上波涛的声音,与真实世界里隐隐传来的波浪声渐渐融在一起。
鹿神沿着熟悉的山路向前缓行,翠绿的野草为神灵的四蹄染上清香。他的心情愉悦,没想到杜邦梦到的竟然是位于圣山附近的熊神部族。
尽管是在梦里,神明也在为即将与阔别以久的老友相聚而高兴。他已经不记得上次与熊神见面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毕竟在人世间的漫长岁月对于鹿神来说只是弹指一挥间。
林间的鸟儿也感受到了神明的情绪,它们纷纷聚集到鹿神身边,叽叽喳喳,有的还落到他巨大的鹿角上。但神明并不反感,只是脚步轻快的向山上走着。
直到他经过路旁的田人村落时,才突然意识到这是哪一年。
村口空无一人,原本这个时候村子里的老人应该聚集在外面,端着茶壶闲聊,小孩子们追跑打闹。但现在只有成群的乌鸦或在天空盘旋,或是站立在一旁的茅草屋顶上。它们的脚爪染着暗红的血液,正用漆黑的眼睛盯着鹿神。
鹿神继续向前走,越来越浓重的恶臭从路旁或是紧锁或是敞开的房门中飘来,带着一股甜腥。偶尔有些屋里还有说话声,他凑过去,听人们在说什么。
“怎么办?村里没几口子了,该走的都走了,要不咱们也走?”
“走?走哪儿去?现在外面到处都在闹这个病,投奔我姑姑家倒是也行......但人家能收咱们门口吗?要不进山请萨满来跳大神?”
“真有用吗......我看山神也罩不住他们了,听说跟咱们这现在也差不多了。”
鹿神听完他们的话,没有再停留,只是朝着山里疾驰。
时间是三十年前,那场持续多年的瘟疫席卷远东,无数人命丧瘟神的屠刀之下。在那几年,邬沙苏部族生活在地广人稀的黑水河北岸,才幸免于难,但也被迫继续向北迁徙,逃入深山密林之中,与世隔绝。
就在快抵达熊神部族时,已经能望见远方白山上皑皑的白雪,周遭的空气也变得冷冽。透过灵魂界的传声,鹿神隐喻听见了有人在呼唤他的名讳。
“恭请......鹿神......无疾......”
不同部族的神明互不干涉,倘若不是有要紧的事,他们是不会呼唤鹿神邬沙苏的。
鹿神在一阵银白色的烟雾中化为人形,那白色的长袍拖曳在地上,却沾不上一丝尘土。他走进部族的营地,见不到人迹。
或许因为在梦中,鹿神感受不到熊神那汹涌澎湃的神力,他只能继续前行。直到站在部族的祭场前,那些被恶疾缠身,双目无神的部族民正围绕在大萨满的身边。
“大萨满......部族中的许多人已经将孩子送到山下的田人家中抚养了,我们要不要也这么做......我们给孩子起名玛法,就是想让他今后践行熊神的道路,追寻他狂野的力量......想请您为他占卜,拨开现世的迷雾,看看这孩子今后还能不能重返部族的土地......”
那位名为玛法的小孩子正怯生生的躲在父母的身后,从他清秀的五官中,鹿神也能看出来,这就是那位古董商,杜邦先生。
熊神部族的人们信奉力量,而不是像鹿神部族那样执着于灵知,因此他们的大萨满是一名战士出身,体型健硕的中年男人。
“就这么办吧,神灵在上个月的羊肠占卜中已经降下神谕了,小玛法终究会重回部族的故土。”
鹿神的目光在祭场上四处寻觅,不知为何,他们的图腾柱看上去还很新,不是原来的那一座。即便是涂上泥巴,也仍然能看出松木的本色,木头里的油脂还在悄悄的顺着裂缝渗出来。
神不在那里。
其实,玛法的父母很舍不得小儿子,他们再次请求大萨满:“我们害怕玛法会怨恨我们抛弃他,若不是没法子,实在不想送他走......大萨满,要不还是请大山神爷来为部族祛除灾厄吧......”
白山一带的部族都敬畏虎神,奉他为山神之主,从不敢直呼他的名讳。哪怕是熊神手下的大萨满也要通过虎神设下的试炼,才能带领部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