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目光,森冷而空洞,赤红的光仍在眼底燃烧。
就在此时,我意识忽然片刻清醒。
赤焰在他眼中骤然熄灭。
所有杀意、所有暴戾,在那一瞬间尽数退散。
情感拉回了他的人性,他驀地回到现实。
那触感,轻得几乎抓不住。
我气若游丝,声音轻得像风。
「我……怕是修復不了……这次的伤了……」
璃嵐强烈的窒息感涌上。
他低哑地开口,几乎是在命令自己相信。
「…你有復甦血脉……你不会死的。」
他摇头,看着我血染的胸口,那匕首造成的伤口还在流淌着鲜血。
「快调息……」他的声音震颤。失去的恐惧在蔓延,使他的神情怔愣而惊惶。
他运起力量,将幻力渡入我体内。
可那不再是纯粹的天界幻源,而是混杂着灭世血核的能量。力量涌入的瞬间,他清楚地感知到了我体内的景象。
经络,如同被撕碎的星图。
神识,正在一层层崩塌。
我体内原本温润的月灵之气与復甦之力,在日夜被血核强行吸噬之后,早已不復往昔。
他知道,当发现他身上有血核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打算活着走出九行山。
此刻的我,静静躺在璃嵐怀里。
我能感觉到,有温热的水滴,一滴一滴落在我脸上。
我费力抬手,指尖颤抖,轻轻抚上他的脸。
明明是在安慰他,悲伤却狠狠拧痛着自己的心。
我强迫自己不要露出太多痛楚,我不忍看见他因我而崩溃的模样。可情绪终究不听使唤,眼底的泪水无声地滑落,沉重地坠下。
眼皮沉重,视线渐渐下垂,落在他那身大红喜袍上。那顏色,如此鲜亮。
我微微笑了,笑得虚弱。
「我……曾幻想过好多次……」
「你穿着大红喜袍……为我掀起喜帕的样子……」
每一次吸气,都像是用尽全力。
「那日在祈星台……我许的第三个愿望……」
我抬起手,想替他拭去眼泪。
「我希望……与君长相廝守。」
「看来……那祈星台……终究只是个传说。」
「求你……别再说话了……好吗?」
他害怕我再多说一句,便会耗尽最后一丝气息。
我回握住他的手,可再也用不了气力。
我仍努力睁眼,视线却已模糊成一片光影。
「可是……水灯的愿望……却是实现了……」
那一夜写下的「至死不渝」,
如今,竟以这样悲凉的方式,成了兑现。
他低低地、近乎哽咽地开口。
「所有的愿望……我都会帮你实现。」
「我要风风光光地娶你……成为我璃嵐之妻……」
「我的喜绳……牵的永远只有你。」
话未说完,他的眼泪溃堤,滴滴落下,落在我的脸上,划过我的颈项,浸湿了我胸前的衣襟。
「我会让你穿上凤冠霞披,漂漂亮亮地成为城主夫人。」
「所以……别说丧气话。」他轻抚我的脸。
「我们……我们会长相廝守,共渡馀生……」
「我不需要……凤冠…也不需要…霞披……」
我颤颤地抬起手,摸索着腰间的无极袋。
指尖冰冷、迟钝,却仍执拗地伸进去。
终于,我将那物取出——
是那顶用寄语花编织而成的花环。
花瓣早已乾枯,却仍留着当初的形状与温度。
「这就是……我的凤冠……」
我的视线开始塌陷,世界一寸一寸陷入黑暗。
在那片黑暗里,我感觉到他的慌乱——
他的手猛地收紧,将我握住。
「你能……再为我戴上吗……?」儘管看不见,我仍往他的方向望去,试图能再看见他的轮廓。
他的回应,只剩下失控的颤抖。
喉间的声音,早已碎得不成语句。
「如果……重回最初……」
「让我早已知道……这会是悲伤的结局……」
「我仍会……毫不犹豫……」
「对你……迈出第一步……」
最后一句话,轻得几乎飘散在风中。
「我爱你……殿下……」
月灵之气如薄雾般自新月肌肤间散去,如夜空里熄灭的星辰,慢慢黯去,消失不见。
璃嵐的声音像是被掐断在喉间。
他抱着新月,深深的无力感猛然袭来。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用什么方法把眼前的人唤回来。
他慌乱地按住新月胸口的伤,指尖染满血,颤得失了章法。
他强行运起心元之力,试图重塑心脉。
可没有復甦之力,心元再强,也只能有冰冷的断裂。幻气在胸前凝聚,像急促奔涌的潮,却每每刚要成形便被虚无吞没,散开,碎裂,化作一缕缕无处可去的光尘。
那光尘落回他掌心,轻轻散开。
璃嵐的眼泪止不住地落下。
他咬着牙,喉间发出压抑的呜咽,却仍不肯放手——像抱着一件已经碎掉的珍物,明知拼不回原样,仍固执地想尝试各种办法復原。
他肩背颤抖,声音嘶哑:
「……你不是说……要与我长相廝守吗……」
他低下头,把额抵在新月冰冷的额上,像想用自己的温度去换回一丝回来的可能。
可怀里的人,再也不会呼吸了。
像个无助的孩子,抱着再也唤不回的人,哭得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