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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安静的最后一哩(2 / 2)

如果一场仪式,连家人都不愿意出席,连子女都不愿意花时间跪在那里,那就算花大钱请了最好的师公,又有什么意义?那才真的是最大的讽刺。

晓路摸了摸皮包里那张馀额只剩下四位数的提款卡,又看了一眼这两个只想儘快把事情「处理」掉的手足。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将她淹没。

过了许久,晓路低下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听你们的。」

她妥协了。不是因为认同,而是因为她没有筹码。她既没有钱独自承担丧葬费,也没有能力强迫兄姊出席。

但她的心里,像是被挖空了一块。

女儿没用。连帮你请个师父唸经,连让你的儿女好好跪在你面前送你,都争取不到。

丧礼那天,天空飘着绵绵细雨。

他们选择了阳明山的「臻善园」进行花葬。

在礼仪师的引导下,三兄妹轮流将父亲的骨灰倒入花圃下的土穴中。

「爸,这里风景很好,你可以好好休息了。」

大哥一边倒,一边泣不成声。

二姊也跪在地上祷告,感谢主接纳父亲的灵魂。

她捧着父亲的骨灰,感觉那是如此的轻。她蹲下身,看着那黑褐色的泥土。

她没有祷告,也没有哭喊。她只是在心里,用父亲听得懂的语言,默默地说:

没有师公帮你开路,你要自己看清楚喔。如果路上黑,就看月亮。不要迷路了。

家里没烧库钱给你,你自己要省着点花。

一滴眼泪混着雨水,滴落在骨灰上,瞬间消失不见。

礼仪结束后,亲友们陆续散去。母亲因为体力不支,先被二姊夫送上车休息。

晓路一个人站在树下,看着那片花海发呆。虽然理智上知道花葬环保又省钱,但心里那种「对不起爸爸」的罪恶感,像是一条湿冷的蛇,紧紧缠绕着她的心脏。

这时,一把黑色的雨伞遮住了她头顶的雨丝。

晓路转过头,看见余士达站在身边。

他今天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西装,没有开那辆招摇的保时捷,也没有带什么贵重的礼物。他就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一棵沉默的树。

「什么时候来的?」晓路有些惊讶,声音沙哑。

「刚到一会儿。」余士达淡淡地说,「怕打扰你们仪式,就站在后面。」

「谢谢你来看他。」晓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虽然……场面有点冷清,也没有烧纸钱,爸应该会觉得很寒酸吧。」

说着说着,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我是不是很不孝?连帮爸争取个道教仪式都没办法。哥说没时间,姊说信仰不同……我都不知道是在送爸,还是在配合活人的行程表。」

余士达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压抑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而温厚。

「晓路,你知道道教说的『得道』是什么吗?」

晓路泪眼汪汪地抬头看他。

「不是唸了多少经,也不是烧了多少钱。」余士达看着那片花海,「是回归自然。道法自然。你让你爸睡在花草树木里,跟天地在一起,这才是最高级的道教仪式。」

「至于那些形式……」余士达顿了一下,伸手轻轻拍了拍晓路的肩膀,「你爸如果知道你为了省钱、为了迁就兄姊,心里这么难受,他才会真的心疼。做父母的,在乎的从来不是排场,而是子女的心意。」

这番话,像是一道暖流,缓缓流进她冰冷充满罪恶感的心里。

「真的吗?」她问,像个需要确认的孩子。

「真的。」余士达篤定地点头,「如果他在下面缺钱用,跟我说,我烧给他。反正我是包租公,我有钱。」

晓路「噗哧」一声,掛着眼泪笑了出来。

「走吧。」余士达将伞往她那边倾斜了一些,挡住了飘来的冷雨,「送你回家。你看起来快倒了。」

晓路点点头,跟上了他的脚步。

雨还在下,但伞下的世界很安静,很温暖。

余士达没有出手解决任何财务问题,也没有跳出来主持公道。他只是作为一个邻居,一个朋友,用他独有的方式,解开了晓路心里的死结。

最后一哩路走完了。虽然不完美,虽然有遗憾。

但晓路知道,只要抬头,身边总有一颗星星,在默默地为她导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