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档组的日子,就像这里的空气一样,静止且充满了陈旧的味道。
但对于林晓路来说,这反倒成了一种另类的恩赐。没有了副控室分秒必争的压力,没有了职场斗争的纷扰,她在整理那些泛黄录影带的空档,开始在网路上连载她的小说——《怪奇单身男子图鑑》。
也许是雅雯的怨念加持,或者是那些奇葩经歷实在太过真实,小说一推出竟然爆红了。
那些把菸蒂丢进咖啡杯的「水电霸主」、想住女方家还只出一半油钱的「日月光软饭男」、还有那个活在大清律例里的「长孙书记官」,在晓路犀利又带点自嘲的笔下,成了一个个让网友边骂边笑的经典角色。
看着后台不断跳出的留言和按讚数,晓路第一次感觉到,原来自己那些狼狈不堪的经歷,竟然也能变成一种力量。
而在这些读者中,有一个id叫「深海频率」的人,特别引起她的注意。
他不像其他网友只是跟着起鬨谩骂,他的留言总是很简短,却精准地看穿晓路文字背后的无奈。
「用幽默包装伤口,虽然有效,但伤口还是需要透气的。」
就这样,他们开始了私讯对话。
「深海频率」话不多,但他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树洞,安静地接收晓路所有的碎碎念。从铃铃的数学成绩,到归档室的霉味,再到她对未来的迷惘。
他从不批判,也从不给那些高高在上的建议,只会适时地传来一张深夜的海景照片,或者一句淡淡的:「还没睡?明天黑眼圈会很重。」
对于在现实生活中总是武装自己、报喜不报忧的晓路来说,这个隔着萤幕的陌生人,成了她卸下防备的唯一出口。她不知道他是谁,多大年纪,做什么工作,但这种「熟悉的陌生人」的距离感,反而让她感到无比安全。
然而,这种虚拟的安全感,在现实的一纸公文面前,瞬间粉碎。
週五下午,晓路回到家,在信箱里发现了一封掛号信的招领通知。
她以为是罚单或是保险单,漫不经心地拿着印章去管理室领取。
当她撕开那个印着律师事务所抬头的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时,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一样僵在原地。
受文者:林晓路小姐主旨:为代当事人张正勋先生(即网路文章所指之『书记官』),针对台端于网路平台散布毁谤言论,侵害名誉权一事……
那一个个生硬冰冷的法律用语,像是密密麻麻的毒蛇,爬满了晓路的手臂。
那个「极品书记官」张正勋,竟然因为她在小说里影射了他的言行(虽然她已经化名并模糊了背景),找律师要告她妨害名誉,并要求精神赔偿一百万,还要登报道歉。
「一百万……」晓路手一抖,信纸飘落在地上。
她买这间房子已经背了几千万的房贷,每个月薪水扣掉开销所剩无几,哪里来的一百万?
恐慌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
她想找人商量,但脑海里闪过一张张脸孔,却又一一被她否决。
找雅雯?不行,雅雯个性衝动,知道了肯定会直接杀去骂那个书记官,只会让事情更无法收拾。找江浩?不行,他在公司已经够帮她了,不能再让他捲进这种烂事,而且让他知道自己写这种东西被告,太丢脸了。找余士达?更不行,他只是个邻居(虽然是个万能司机),这种法律纠纷他能帮什么忙?而且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么狼狈的一面。找家里?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大哥只会骂她惹事生非,爸妈只会怪她当初为什么不乖乖嫁给书记官。
晓路捡起地上的律师函,颤抖着走进家门。
客厅里,铃铃正开心地看着卡通,笑得前仰后合。
「妈咪!你回来了!」铃铃转过头,看到晓路惨白的脸色,「妈咪,你怎么了?你看起来好像鬼喔。」
「没……没事。」晓路强顏欢笑,把律师函藏在身后,「妈咪只是……太累了。你乖乖看电视,妈咪去房间躺一下。」
她逃也似地躲进房间,把门反锁。
铃铃看着紧闭的房门,小脸皱成一团。她虽然才九岁,但对大人的情绪很敏感。妈妈刚才手里捏着的那张纸,还有那个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绝对不是「没事」。
铃铃感到一阵害怕,她跳下沙发,跑到大门口打开门,正好看到对门的余士达从电梯走出来。
他今天没有骑机车,而是穿着那身标志性的休间运动服,手里随意地转着那把保时捷的车钥匙,一脸刚兜风回来的愜意模样。平日这时间大多数男人都在办公室加班,他却总是这般悠间,彷彿时间对他来说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最大的困扰大概就是晚餐该买哪家的便当。
「余叔叔!」铃铃像是看到了救星,红着眼眶跑过去。
「铃铃?」余士达停下脚步,收起手里的钥匙,「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妈咪……妈咪怪怪的。」铃铃拉着余士达的衣角,声音带着哭腔,「她刚刚拿了一封信回来,上面有很可怕的红色印章,然后她就一直发抖,躲在房间里不出来……叔叔,妈咪是不是生病了?」
余士达眉头一皱,丰富的社会阅歷让他立刻联想到了存证信函或是法院传票。
「别怕,叔叔去看看。」
余士达跟着铃铃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了门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