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花墙瞬间拉高,把我往后推了一步。
有几片花瓣碰到我的皮肤,居然划出了细小的血痕。
蔷薇之庭这次是认真的。
「塞忒尔。」沉默先生低声道:「够了。」
「你在怕?」塞忒尔挑眉。
「怕又看见什么不想看的东西?」
他说到一半,嗓子突然堵住,像是某个词卡在舌尖过不去。
塞忒尔看了我一眼,又看回他。
「这不是你能选的。」他道。
「蔷薇早就帮你选好了。」
他抬手,在空中划出一道看不见的轨跡。
蔷薇花墙瞬间收缩,把我推到平台边缘,只留出中间一块不大的空地,像小型竞技场。
「这一次??」塞忒尔慢慢拔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手中的佩剑:「是你死我活。」
那柄剑的形状,跟记忆里那把几乎一模一样。
剑身细长,剑鍔处有蔷薇花纹。
剑尖还残留着微弱的光——
彷彿还记得千年前刺穿两个人心脏的那一刻。
「我不允许。」沉默先生忽然开口,「我不会再——」
「你不允许?」塞忒尔笑了一下,笑容冷得像刀:「你有拒绝蔷薇的资格?」
他眼里闪过难得一见的阴影:
「千年前,如果你没跟她一起死,现在站在这里的就不会是你。」
那一刻,我看到他身上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一直压着他的那些东西——恐惧、羞愧、逃避、不敢知道真相——像是被蔷薇之庭拧开了一条缝。
他把我推向后方,力道比平时用力很多:
「等一下,你们这个不是——」我话还没说完,脚下的蔷薇花纹突然像锁链一样缠上脚踝,把我固定在平台边缘。
塞忒尔的视线落在我身上,像是怕我乱跳,蔷薇索性把我钉住。
「好好看。」他对我说。
「这是你的千年前——再演一次。」
说完,他整个人气势改变。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了一下,深处像有缕金光闪过,又很快被墨色吞没。
他身后的长发像被风从内侧吹起,明明没有风,却动得很安静。
他将佩剑举到胸前,作了一个标准得过分的决斗礼。
「蔷薇决斗——」他轻声道:「开始。」
蔷薇之庭的声音在上空笑了一下。
平台中央的花纹全部亮起,光线像血管一样延伸到每一片蔷薇花瓣。
他站在那里,身上只有那一件便利店制服,完全不像要打架的样子。
我突然闻到一股不属于这个庭院的味道。
更深一层的,像是埋在地底的古老泥土,和某种久远的兽性的气味。
「沉默。」塞忒尔提醒他:「你如果只打算用人类的方式跟我打,那这场决斗就没有意义。」
「我不是人类。」沉默先生低声说。
这是他第一次,亲口否认这个身份。
下一秒,他的瞳孔忽然一缩。
不是害怕,是——本能被扯了一下。
他的背脊弯了一点,像忽然遭到什么内部衝击。
指尖微微弯曲,指甲在石板上刮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声音。
我看到他控制呼吸,像是在努力压某种东西。
胸口那里,好像有什么要破壳而出。
「??不要在她面前。」他咬牙,「我不想让她——」
「看见?」塞忒尔淡淡道:「可是她早就看过你跪在蔷薇堆里自杀了。」
那句话像一根钉子直接刺进他头里。
沉默先生的身体猛地一震。
那是某种安全锁被强行打开的震动。
他的呼吸变得又快又重,喉咙里传出比之前更低、也更不属于人类的声音。
像是——压抑了太久的兽在喉咙深处磨牙。
他的牙齿用力咬紧下唇。
他的犬齿,在那一瞬间悄无声息地伸长。
不是夸张那种獠牙,而是锋利、洁白、稍长于正常人类的牙。
我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也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血气迅速加重,像是某种被盖住的泉眼突然被挖开。
那一刻,他眼里有点惨烈的清醒。
「看吧,反正你早晚会看到。」
然后,他转身,迎向塞忒尔。
接下来的东西,很难用「招式」或「攻击」来形容。
这不是少年漫画式的一来一回,而更像——
两股完全不同的存在,在同一块空间里碰撞,挤压彼此的生存缝隙。
他身形一晃,整个人像被拖成一道影,下一秒出现在沉默先生侧后方。
佩剑几乎贴着他肩膀划过。
剑尖本该刺进血肉的瞬间,一隻手猛地抓住了剑脊。
那隻手——已经不是普通人类的手。
指节变得细长,筋络浮出皮肤。
指尖抓在剑身上,金属被硬生生掐出细微变形。
血从掌心流下来,滴在石板上,很快被蔷薇花纹吸收。
制服领口被剑风撕开一个口子,露出锁骨和那片苍白的皮肤。
他没有后退,反而往前逼近。
那一瞬间,我在他身上看到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不是对食物,而是对「血」和「某种被夺走的东西」的飢饿。
塞忒尔眉头皱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直接抓住剑。
「这就是你的本性。」他低声道:「吸血鬼。」
「闭嘴。」沉默先生声音低哑:「我们不一样。」
「你在我眼中,只是不成熟的吸血鬼。」塞忒尔冷笑:「硬要把我和你相提并论,只会拉低我格调。」
话音未落,两人的力量在剑身上爆出一个看不见的衝击点。
站在平台边缘的我,都被那股压力逼得后退了半步——
如果不是脚踝还被蔷薇纹路锁住。
蔷薇花墙被震起一圈波纹,花瓣翻转、碎裂。
沉默先生不再退,只是一步一步往前压。
他的瞳孔比刚才更深,黑得近乎带红。
牙齿在半张的唇里若隐若现,呼吸像是从胸腔最底部挤出来的低吼。
他不像在「打架」,更像在用自己的存在,推回某个试图夺走他一切的东西。
他的瞳色从深棕慢慢向金偏移,瞳孔竖直了一瞬,又重新拉圆。
他背后的影子突然变长,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翅膀在那里展开。
「本来不想这么早用这个形态。」他喃喃。
「不过??蔷薇既然这么期待,那就陪她玩到底。」
佩剑上浮出一圈暗色的光。
那光不是火,而像某种压缩到极致的影子。
他剑锋一转,从另一个角度反刺向沉默先生的侧腹。
这次沉默先生没有躲开。
我清楚地看到那一瞬间,他的身子僵了一下。
我想叫他名字,可喉咙出不了声,像是蔷薇之庭刻意按住了我的嗓子。
「你还是太想护着她。」塞忒尔冷冷说。
「吸血鬼一旦有束缚,就很难杀得乾净。」
「你很自由?」沉默先生反问,嘴角渗出一丝血。「为什么千年前,跟我一起战死沙场的人不是你?」
那一瞬间,他的剑更用力往前送了半寸。
沉默先生却在那个空隙里,突然抬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用那双已经沾满血的手,沿着剑身往前推回去,硬生生把剑逼出自己身体。
蔷薇花纹迅速将其吸收,顏色暂时变得更深。
「你以为我怕死?」他低声道。
那声音像从喉咙最底部磨出来的砂纸。
「我死过一次。」他说。
那一刻,我胸口猛地一痛。
蔷薇之庭的风好像都安静了一秒。
塞忒尔手腕被他抓得动不了。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看着眼前这个全身是血、却不再退缩的男人。
「你——」他咬牙:「还敢说你什么都不记得?」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记忆。」沉默先生喉咙里发出低哑的笑声:「但我的身体记得。」
我看到他低下头,像是闻到了什么。
那不是塞忒尔身上的味道,而是——
蔷薇之庭里所有血与花混杂、发酵过的味道。
他眼睛里那一点猩红再也压不住,像火一样烧开。
「我知道一件事。」他说「不管那个跪在蔷薇堆里的人是不是我——」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她一个人死在前面。」
说完这句话,他猛地用力,把塞忒尔整个人撞向平台边缘。
蔷薇花墙被撞出一个凹痕,花瓣像被强风吹散,向四面八方飞。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冷静终于裂掉了一条缝。
「你疯了。」他冷声道。
「早就疯了。」沉默先生笑得近乎残忍:「千年前就是。」
他全身血气上涌,眼睛里的红与蔷薇纹路的光交错在一起。
那画面说不上美,只能说——
塞忒尔垂眼看了看自己嘴角渗出的那一点血。
那滴血让他眉心微微皱了一下。
蔷薇之庭的声音在上空悠悠响起:
蔷薇花纹一圈圈暗下去。
塞忒尔甩了甩手,从石板边缘站直身子。
那眼神里,有不甘、有无奈、也有某种「果然如此」的叹息。
「他还是你最偏心的那一个。」他低声说。
没人回答他,因为那句话明显是说给「蔷薇」听的。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所有情绪都收乾净,只剩下往常那种淡漠。
「你的骑士赢了。」他对我说。
「我们不是——」我想反驳,可喉咙还在疼,只能咳出一点血沫。
他看在眼里,眼底闪过一丝短得几乎看不见的阴影。
「这次放你们一马。」他说。
「暂时?」我抓住这个词。
「蔷薇战争还没完。」他耸耸肩。
说完,他往后退了一步。
他身后的蔷薇花墙像是被某种无形的手拉开一条缝。
那裂缝里不是光,而是更深的一片黑——
像通往另一个地方的门。
他踏进去之前,最后看了沉默先生一眼。
「下次??」他说:「不要指望蔷薇还会偏袒你。」
沉默先生没回话,只是紧紧抓住我,像是怕我下一秒就会从他怀里消失。
塞忒尔消失在花墙后,裂缝合上。
然后,脚下的石板开始松动。
整个平台往下塌,我们像被什么吐出来——
世界一转,便利店的冷气声又回来了。
我睁开眼时,背靠在收银台下面的柜子上。
脚边散着几包掉下来的零食。
沉默先生半跪在我旁边,胸口的制服破了一大块,里面的皮肤乾乾净净——没有任何剑伤。
只有眼睛里那一圈尚未完全褪去的红。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蔷薇之庭留不下一点痕跡。
像是怕这个世界承受不起。
蔷薇记忆,已经刻进去了。
刻在我脑里,也刻在他骨头里。
「??你还好吗?」他声音沙哑。
「你看起来比我更像刚死一轮。」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慢慢握紧拳头,像是要把那一层抖意压回去。
「我以为自己是人类。」他低声说。
「只是??不太会死的人类。」
那一刻,他终于说出口——那句我们都知道,却一直不肯面对的话:
「——结果,我是吸血鬼。」
便利店的冷气还在规律地送风。
墙上的广告萤幕播放着白天录好的促销片,没开声音,只剩下一张张笑得太用力的脸在闪。
世界恢復正常,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坐在地板上,看着他。
「吸血鬼??」我重复了一遍。
蔷薇记忆里那一幕再次浮现——
他跪在蔷薇堆里,用佩剑插进自己的心口前,说:「不求同生,只求同死。」
「如果他爱得够病,为爱疯狂。」
沉默先生喉咙滚了一下。
最后,是我先移开视线。
「??不管怎样。」我深吸一口气。
「千年前你死过一次,现在你再死一次,我都会很麻烦。」
「因为??」我看向他,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不求同生、只求同死这种肉麻的话——说一次就够了。」
蔷薇之庭的风声不在这里响起。
只有便利店冰柜的嗡嗡声,在这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空间里,替我们见证了刚才那一场不普通的决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