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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便当里的肥与瘦,与隧道里的日本监工(1 / 2)

第一章:便当里的肥与瘦,与隧道里的日本监工

1.1【地理与气候】雪山尾稜的最后一口气

火车驶入草岭隧道时,车厢内的空气彷彿瞬间凝结了。

这不是普通的隧道。这条全长2167公尺的黑暗通道,是台湾地理上一个巨大的「分号」。

在隧道的南端,是温润多雨、被雪山山脉环抱的宜兰平原;而在隧道的北端,则是岩石嶙峋、直面东北季风的新北贡寮。这里是雪山山脉沉入太平洋之前,最后一段倔强的尾巴,地理学上称为「雪山尾稜」。

「耳鸣了?」刘小威侧过头,看着身边正在吞口水的吴芝纬。

「嗯,感觉鼓膜被压住了。」芝纬推了推鼻樑上的黑色粗框眼镜,眉头微皱,「这隧道好长,感觉像在穿越什么结界。」

「就是在穿越结界。」小威指了指窗外漆黑的墙壁,「我们正在穿过雪山山脉的心脏。一百年前,日本人为了把宜兰的檜木运出去,硬是在这座大山里凿出了这个洞。这在当时,是全台湾最艰难的工程。」

随着火车衝出隧道口,光线乍现。

一下车,迎接他们的不是阳光,而是一股强劲得近乎粗鲁的风。这风带着海水的咸味和山上芒草的涩味,直接灌进了衣领。

「好冷!」芝纬缩起脖子,下意识地往小威身后躲。

「白露过了,东北季风下来了。」小威熟练地调整了一下黑色大背包的位置,用身体挡住了风口,「福隆是迎风面,这股风是从西伯利亚一路吹过海面,第一站就撞在这里。所以这里的空气很『硬』,跟花莲那种软软的海风不一样。」

这就是福隆的地理性格:硬朗、萧瑟、直来直往。

1.2【风土与食物】为了生存而诞生的便当

走出车站,那股冷硬的海风瞬间被另一种温暖霸道的气味给取代了。

那是混合了陈年酱油、猪油、滷蛋和热白米饭的香气。这股味道浓郁到彷彿能看见顏色——那是深褐色的,像铁轨枕木一样的顏色。

「福隆便当。」芝纬深吸了一口气,肚子发出了诚实的咕嚕声。

「你知道为什么这里的便当这么有名吗?」小威牵着她,走向那家门口排着长龙的老店。

「不只。是因为『等待』。」小威指着车站的月台,「以前蒸汽火车爬过险峻的三貂岭,再穿过漫长的草岭隧道,到了福隆刚好是中午,而且需要加水加煤。对于又饿又累的乘客和工人来说,这个便当是救命的。」

「所以它必须重油、重咸,才能补充流失的盐分;饭量要大,才能撑到台北。」小威补充道,「这是一盒为了『生存』而设计的便当,不是为了精緻。」

两人买了便当,坐在骑楼下的长板凳上。

打开木片盒盖,热气蒸腾。便当里的配置几十年如一日:一块肉、滷蛋、香肠、鸡捲、豆干、高丽菜,还有那画龙点睛的酸菜与辣萝卜乾。

但这里藏着一个关于个性的选择题:「全瘦肉」还是「五花肉」。

小威的便当是「全瘦肉」。那块肉滷得黑亮,纤维分明,看起来就像一块坚硬的木柴。芝纬的便当是「五花肉」。那是一块晶莹剔透、肥瘦相间的三层肉,皮的部分还透着光,轻轻一晃就会颤动。

「威,你真的很不懂享受。」芝纬夹起那块肥肉,在小威眼前晃了晃,「你看这层是精华,入口即化。」

小威夹起他的瘦肉,咬了一口。肉质扎实,愈嚼愈香,那是时间沉淀的味道,「我要背背包,还要背你,太油会让我走不动。」

芝纬咬了一口五花肉,油脂的甜味与滷汁的咸香在嘴里瞬间爆开,让她满足地瞇起眼,「人生如果太瘦,会很乾涩;加点油,才滑顺。就像这铁轨一样,要上油才跑得快。」

小威看着她吃得嘴角油亮,笑了。他默默地把自己便当里那颗滷得最入味、表皮已经皱皱的完整滷蛋夹给她

小威说,「你太瘦了,滷蛋给你吃。」

芝纬看着滷蛋,「香肠、鸡捲给你吃。」

相看而笑,这种相互的小恩爱,也只有他们两个自己能懂。

1.3【在地职人】听声辨位的铁马阿婆

吃完便当,身体暖了。两人来到车站旁巷弄里的一间老旧脚踏车出租店。

这家店没有新颖的招牌,地上堆满了鍊条和轮胎。迎接他们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烫得像米粉一样捲的「铁马阿婆」。

阿婆大概七十多岁,穿着袖套,戴着斗笠,手里拿着一支扳手。她的手很粗糙,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永远卡着洗不掉的黑油。

「阿婆,我们要租两台。」小威走过去。

阿婆没有马上回应,而是瞇着眼睛,用一种像是在看火车时刻表的锐利眼神,上下打量了这两个年轻人。

「大学生?」阿婆问,声音宏亮,带着海口人的腔调。

「花莲来的喔……那不怕风。」阿婆点点头,转身走进车库。

她略过了那些漆得粉嫩、专门给网美拍照的淑女车,而是牵出了两台看起来有点旧,但骨架结实的登山车。

「这两台给你们。」阿婆蹲下身,用那双佈满油渍的手捏了捏轮胎,又转了转踏板,侧耳听鍊条的声音。

喀啦、喀啦。声音清脆,没有杂音。

「这台蓝色的煞车皮我刚换过,很利。」阿婆站起来,指着小威,「隧道里面有水气,地板会湿,会有青苔。你是男生,要骑前面探路。煞车要点放,不要一次锁死,不然会『犁田』。」

接着她转向芝纬,用力拍了拍黄色那台的坐垫。

「小姐,你这台坐垫我有加厚海绵。旧隧道里面很凉,那是『阴凉』,风会从领口灌进去。」阿婆突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如果在隧道中间听到水滴的声音,不要怕,那是以前留下来的眼泪,骑过去就好,不要回头看。」

「眼泪?」芝纬愣了一下。

「对啦,以前挖隧道死很多人,水一直滴,就像眼泪一样。」阿婆摆摆手,恢復了大嗓门,「好啦,去吧!慢慢骑,平安最重要。」

1.4【神的故事】制天险的青龙与风口

两人骑上脚踏车,沿着铁道旁的小路,骑了大约十分鐘,来到了「旧草岭隧道」北口。

这座红砖砌成的隧道口,古朴而庄严,像是一座堡垒的入口。最引人注目的是隧道口上方那块石匾,刻着气势磅礴的草书——「制天险」。

这三个字不是随便刻的。

一百年前,这里地形险恶,常有山崩落石,是连鸟都飞不过去的绝地。当时的总督府为了贯通铁路,强行开挖,这不仅是工程上的挑战,更是对当地风水龙脉的挑衅。

站在隧道口,一股强劲的凉风从洞内涌出,像是大地的呼吸,吹得两人的衣角猎猎作响。

「威,你看那三个字。」芝纬停下车,单脚着地,指着石匾,「那个『制』字,好像一把剑。」

「嗯?你看到什么?」小威知道她的「天线」又开了。

在芝纬的眼里,那三个字彷彿活了过来,化作一条半透明的、鳞片像岩石一样粗糙的青色巨龙。

这是一尊「被镇压并转化为守护神的龙脉」。

祂盘踞在红砖拱门之上,巨大的身躯与山脉融为一体。祂的鬍鬚随着隧道风飘动,每一次沉稳的呼吸,都带动着隧道里的气流。

祂看起来并不兇恶,反而有一种歷经沧桑的疲惫与沉稳。祂闭着眼睛,默默地承受着那块「制天险」石匾的重量,那是人类意志加诸于自然的封印。

「嗯……又是秋天了……」

青龙微微张开眼,金色的瞳孔看了一眼小威那个巨大的背包,又看了看瘦弱的芝纬。

「那个背重物的年轻人,重心压低点。今天的风比较野,别让后面的小姑娘被吹倒了。」

神明没有现身,但发出了一声低沉的龙吟——在凡人听来,那是一阵突然增强的呼啸穿堂风,夹杂着落叶捲起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