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也看不见他上一刻那稚拙尽褪的慷慨模样。可举目轻盈白纸轻向下覆盖,已足以言诉说阿弦那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果敢。
目睹这一幕的人无一不乾呕、泛泪、尖叫,他们不敢想像官兵对他做了什么,这孩子又该有多害怕那件事,才能跳得乾脆。
幂篱下的安綺艰难地伸手接下一张空中飞舞的小报,也让眾人想起了这阿弦拚命要带出来的东西。
报上所写,竟有一篇是徵集有志之士参与置办集市,商品由书坊出资及募款购买,而若是京城军卫来此处逛逛,无须付一文钱。以慰劳其这几日守着京城秩序。
这些军卫已有多日不敢归家,一面要制服慌乱而失控的同袍,一面要守着街上的人群,不让官民衝突加剧,又要确保市场、医馆、书院、钱庄……等等,皆如往日运作,为此,他们自发学了许多以往不必知道的民生经营与瞭解需求。漾廷没有任何指令,全是京中军卫当爹当娘地照看着,披上皮甲长枪的他们是怀着如此的温柔,却被畏惧疏离与受到违纪同袍的名声拖累。
阿弦得了楼宣昀的真传,在描写人情温热与仁怀方面特别细腻,且善以理推情,替人们倾诉,也使听者触动。街上人看向无措下楼的官兵,不捨得质问一句,却也赞同不了任何人的行径。
榆荣坊看见了他们的疲惫,可惜前些日子来不及说,如今也来不及了。
异常的静默让还不知楼外事的官兵更慌了,眼看就要抽出佩刀追捕榆荣坊一眾。马背上只露出一双眼的安綺阻挡在前,扯下腰牌表了身分:「朝议大夫安氏,归京领罪。」
官兵为首的是一什长,因京营乱了,将军在外,故营中死守的兵重组队伍,由什长充当屯长领五十人的事常有。此人便是这一肩挑起重担的什长之一。
他一直盼着安綺回来,哪怕他确实为同袍的遭遇心痛,可他更愿意信任安大夫会改变,会有法子处理好。
他见过,这天下最尊贵的人,挨了街边刺客一刀也没指责半句的模样,甚至没有动怒。只是在牢里向鼓励玩伴那样说:「试一次不成,那要么别浪费心力在我身上了。要么,你认为我死了世道会更好,便莫灰心,养好伤再试一次,能近我的身已经很了不起了。」
他明白安綺不信任他人是真,但希望他人杀了她、赢过她也是真,因为安綺也不信任自己是否能一直坚持以如此治国下去,哪怕她早明白了一切利弊,也兴许某一日,碰到某件事,她便不再下得去手杀人了。
可看着眼前这个遍身烧伤的女子说着领罪,他是怎么也不愿信这便是那天下最尊贵的人最后的模样,只见他挥刀砍了那一块金丝楠腰牌,怒喝:「胆敢冒充安大夫!」
安綺也是错愕,腰牌挨了火药似地碎片飞散,也震得她手生疼,可见力度之大。可她倒也不慌地道:「王兄是见过我的,岂认不得我的声音?」
官兵听她唤得出他的姓一愣,可旋即又道:「那姒午云也被火烧过,天晓得是不是巫家的术法!」
她的皮肤还在被灼热煎熬着,有些艰难道:「是与不是,由漾廷定夺吧。近来的事,是我愧于诸位,榆荣坊一事如此,也该是罪我与那姒午云。无论王兄认为我是何人,都先上銬处置吧。」
王什长骗不了自己了,痛心疾首地唤道:「安大夫……」
「王兄,恕我无法给京中诸位一个交代。」安綺打断又似提醒,道:「还劳烦诸位将我押送回朝。」
王什长当然不会忘了责任,可他与许多人一般,为一直信仰的人物露出脆弱甚至窝囊而难受。安綺递上那一张小报给他。他看着,说不出一句话,泛胃的难受彷彿要将心给焚了,他甚至眼泪也不敢流,浑身冒着冷汗。
他明白了,那种杀错人的悲痛。
后面的官兵见其露出这般他们未曾见过的面色,不禁担忧起什长真中了巫术,便出声提醒。王什长在官兵要凑近看他手上小报时,直接将小报揉作团,向安綺冷笑道:「安大夫向来心狠啊。这教我看了,还怎么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