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富于民才能长久不是诸位都认可的吗?现在又行另一套赋税算什么样!」
朝会在那个青年的一句质问后,结束于黯然中。
青年看眼笏板上的一团乱,目不斜视大步离去,与皇城门口涌向酒楼的车马相背,他的身边没有相互谈笑的同僚,只有满腹的忿忿。
这是他每日出入朝堂的日常,自他皇榜中状元的风光游街后,他就再也没有与人谈笑饮畅过了,可他脑中仍有一群叫「百姓」「乡亲」的人,在为他拋花颂歌,那是他誓死保护的一群人。
这群人每受一日苛政搓磨便憔悴一分,不知为何妻离子散,要「宽容待人」对他们而言都是种威胁。青年深信这是竞争所致,只要朝廷施政对方向,这种相互倾轧就会消失。他不捨得让百姓再等,没时间与高官间周旋,大不了就是死,他也要捅破一切!
「侍郎,」一个老太监忽地唤住他,递了片叶子道:「这宫里的柳叶,你做书籤带着也好,图个吉利吧。」
「多谢公公。」他浅笑接过。
柳叶谐音「留业」,看来是宫里在安排他贬謫的去向了……
说来可笑,他娘前几日来寻他,便说过:「从你十三立志考取功名后,终日埋头书案,我便失去了个儿子。本想着陪你熬到中举,你就会回来。」
今后怕是更不可能了,阿娘受不住舟车劳顿,他不得擅离职守,要做好再见无多的觉悟了。
他对阿娘的感情,确实只留在十三之前的撒娇嬉闹,在十三之后,他每日想的只剩如何耐着性子应付家人的关切或偶尔嗔怪。
何时忆起愜意的童年会感到痛苦?深觉回不去之时。何时忆起拚命的少年最可悲?只要他再咬牙证明有意义,便不会是此时。
闺阁中的小姐问小廝:「阿兄在生气?他有什么资格气?这赋税愚民确实是我魏氏的过错。」
话音刚落,便听见话里那位阿兄敲响她的房门,唤:「妹妹,听说你今日要彻夜背书,可会累?阿兄给你拨了些鱼肉,我蒸着,你要吃让下人去拿。」
想到城外是一圈流民,小姐已经无法正视兄长的善意了,厌恶却不捨得让兄长心痛地回了声:「多谢阿兄。」
兄长似乎意识到她最近疏离的态度,知道她不那么认可魏家了,所以主动说家里的好,道:「你不是好奇北境的羊毛扇吗?我和爹找到了一把花鸟纹的,下月便会送来。」
其实这种事在此时根本可有可无,但她还是得作出兴喜的模样。
兄长见状笑了笑,道:「就知道你喜欢,这可是我们魏家的宝贝、我的妹妹才有的待遇。」却又故作俏皮地嘲讽了句:「外面的人可不会这么全心全意待你,他们只会对你装可怜罢了。」
小姐不适至极,一来,看曾经最敬爱的兄长这般讨好自己,而有自责的不适,二来,看兄长这般随意踹测他人,深信自己的偏见与厌恶没错,而有对痴人的厌恶。
若非走头无路,谁会在郭外一隅席地乞讨,眼巴巴对着魏家的车马諂媚?谁会为争一粒碎银头破血流,还要腾出脸对丢出碎银的豪族卖笑?
作为读圣贤书之人,作为受尽荣华的魏氏女,她有义务回应那些人按着血泪的笑,有义务整顿族中的腐败。
或说生而为人,本就看不下去这些。
「你不喜欢家里这些人吧?可又明明很爱过他们,一夕之间变成这样的。不知如何撕破脸,且没有勇气离去?」一位族兄坦白地问她,语气没有咄咄逼人,而是每句话都抚在她心上的怜惜,族兄道:「因为你还是孩子,不敢改变。其实族里所有人都是这样的,被家族培养为畏惧改变的孩子。」
「阿兄,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我自己选了最蠢最蒙混的路,问我无用。可若是你想抱怨,阿兄听着。」族兄道:「那个新进的状元郎在朝堂上把我魏氏的事捅破了不少。家里人会反覆提那些你认为的谬论为自己辩解,你多受着。必要时,狠心点,你身后还有百姓,不会是孤独的。」
是啊,那位族兄是最理解她的人。她并非因为怨才举发他与善堂勾结,而是为了不想再看他为亲情与良知撕扯,在书房中怨愤痛哭自残。再者,捅破族中的勾当已经是他们二人心照不宣的念想了,这件事必须有人做。
看到官差破门而入时,那位族兄笑了,不是为自己,而是看到他父亲懊悔自责的神情,「真的痛快。」
族兄在牢中露出不同往日的嘻笑轻浮,彷彿什么苦大仇深的事全都与他无关了,都是郡主的事,「谢谢你做了我一直不敢做的事。对不起了,你之后会很累呢。我爹最近很疼我,不好说话。」
「无妨,能靠扛的能是什么大事?况且,不就是时顺偏僻了点吗?恰好百废待兴,给我机会。听说安家那边也受牵连被百姓讨伐了,我们闹事挺值得的。」郡主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