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信皇帝、不信安綺,甚至怀疑自己配不配做出选择。
可他的午儿是天命,不会错的——
至少他现在只能这么相信下去,而后走下去。他确信世道需革,也愿信天命归于此。足矣…....
烛火沐于酒气中,男人们藉着醉意高歌,笑谈声回盪在杯箸交集的轻响中,一人举杯道:「恭贺郡守!我们时顺的苦日子要过了!」
「新漾廷停战招降咱们,而姒午云被逐出西南了。如今连郡里的文士都有意无意少提巫门及姒午云。」
「再过几日,全城人定会反巫门、归漾廷。届时,郡守领的机会来了!」
时顺郡守大笑几声,道:「到时我领你们从巫门的桎梏中杀出去,带全城归正,咱就都是英雄了!」
「对对对!郡守勇武!」
小酒楼中一阵笑闹,郡守也享受着人群的簇拥。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被人尊敬了……且不说自被虞孚斩了条手后,他受尽下官明晃晃的轻视,在从前,他便因吃住都用郡主府的,而总被这群人私下说得难堪。
如今,这种他当年新官上任所受的尊崇又回来了。至于他是否真有那个胆杀出去投诚,迎新漾廷,他自己也不知道。反正他们也只能依靠作为郡守,对时顺郡知根知底的他了。藉此即时行乐也挺好。否则郡主性情愈老愈刁蛮,处处干预他,平日他连碰酒杯的机会都没有。
不过,为何这几日看守他的巫门门生或「反贼」都恰好临时被遣去应对民变,让他有机会溜到酒楼与这群官吏鬼混?
多年为官的经验告诉他:有人要见他。
果然,他回到郡主府小楼时,便见一个与他差不多岁数的老女人在房内等着他,他知道这人是谁——
「安七娘,来了为何不知会郡主一声?您可要用茶?」郡守殷勤招呼。
安七娘接过话,道:「不必了,直说正事吧?我们家綺姐儿要你和子女们迁往邑兀。」
「子女?」郡守讨好的神色中添了几分尷尬,提醒:「多谢安大夫美意,不过……我与郡主并未育有子女。况且,郡主一人留在北境恐怕应付不来……」
「是吗?郡主不愿生育,你就真的没有外室愿意生了?」
「挺好,那么你与郡主去邑兀也方便得多。」
郡守愣愣问:「为何要去邑兀?我带着郡里人投降不就……」
「你没那本事。」安七娘打断,「郡里的豪族愿意从你,因为他们归顺即有功。可军民呢?你在他们眼里声名狼藉,被你所领的豪族裹挟归顺,他们不会甘心,会将綺姐儿视作与你一路,甚至巫门可能因此博回民心。告诉我你的用处是什么?」
「所以你要我逃往与『反贼』交好的邑兀,造出是巫门护送我逃出国的假象,使郡内割裂、民变加剧?」
「不错,如此,最后必是郡内战至疲惫,主动迎我军入主,巫门也再无立足之地。」
「战至疲惫……以北疆之民的剽悍,时顺郡到时岂不成连天焦土,生灵涂炭?」郡守面露怯色。
安七娘訕笑道:「郡守会在意这种事?捨北疆救国不是朝廷常做的事吗?有何好纳闷?」
郡守心中闪过一个雨夜独坐在他门前,衣冠不整,落寞啜泣的姑娘的身影,那姑娘对着急递上伞的他苦涩笑道:「郡守,我就剩这片地了……」
郡守对安七娘咆哮:「开什么玩笑!我时顺才不在这种凌辱愚弄下消亡!安綺和姒午云不都有什么志向吗?那么来抢啊!游说还是开战都无所谓,我不要时顺永远只是祭品,还对献祭他们的人感恩戴德!」
安七娘见状拔下一支发釵,果断刺入郡守胸口。郡守痛得低吼,但也掏出袖中小刀挥向安七娘。
几次落空了,郡守的伤被发釵搅动,鲜血喷涌更甚。但他成功将刀刺入安七娘的腿中。安七娘使不上力逃跑,痛呼摊坐看着侍卫涌入房内,和郡守死不瞑目的注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