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退伍老将的黎守当然知道京城这些豪族若是反扑的话,会对「反贼」伤害更大,但他不理解:「那他就乖乖让安綺抓了?况且安綺前些日子待在你身边时,不是还慷慨激昂说着什么同你修正世道,现在怎么大权在握反而与你为难?」
姒午云道:「虽然她爱诗,但她一直都是很务实的人。当初她用巫火逼迫百姓,便是因为她不信百姓会揭竿而起,事实也的确如此。所以这次,百姓经歷过一次旧漾廷的欺骗,竟仍旧转头就又将新漾廷视为唯一信仰,让她很失望吧?黎将军,兵荒马乱下,被圈养百姓会做出多可怕的事,你知道吧?」
黎守就是受不了京城一群蠢货才搬往人烟稀少的西南。他少时见识过恆元帝送出一座城去换刺杀异邦王的机会,当时异邦地大人寡,故要的显然不是国土,而是一城的人好为他们的劳力。
几个义士知晓这点,跪求当时驻守那座城的将军——他黎守,在正式割让前,将百姓引往别座城池。他应下了。
可官府和朝廷不答应,便煽动百姓讨伐那几位义士,将他们骂作引起恐慌与混乱的蠢人。城中百姓分为支持迁移和反对两派。可这两派并非好好讨论此事,而是为推翻对方而散播许多危言耸听的谣言,闹得商人罢市、迁移,而一些百姓死守城池,怕罢市后断粮,便杀了想离开的商人示威,其馀商人惶恐而买兇为那个些商人復仇以儆效尤。
整座城在官府都还来不及反应下,烧杀抢掠做一团,与几位义士原先安排的大相逕庭,官府只能杀了那些义士洩愤。
而当初热血沸腾夸那些义士的他,却为恐朝廷追究,而冷眼旁观一切……
放到今日,其实姒娘子与那位「巫孃」治下的北疆也有类似的暴动。许多北疆百姓不满失去朝廷,一再与「反贼」对抗,甚至杀害宣讲「新世道」观念的文士,而对新世道一知半解却着迷之人,却打着正义的旗号也是肆意辱骂殴打任何对新世道质疑的人。
北疆官府与巫门费了很大心力控制住局势,却不免看见百姓分裂、仇视彼此,甚至是过去相依为命的贫困人家,现在因想法不同,不仅没钱,家也散了……
这就是让漾民做抉择的下场,想必京城在旧漾廷将倾时,也乱过这么一次。更令人心寒的是乱完也没有长进,照样是安綺一回来,玩弄权术一番,他们就变回誓死效忠的模样……
既然如此,还要冒着大好盛世再拉扯会四分五裂的风险,教愚昧的百姓如何思辨吗?交给百姓做抉择的新世道真的有建立的可能吗?而且谁也没见过什么新世道,如何确定建立后,不会是各种争论不休,扰得最终一事无成,大漾停滞、人心疏离?
安綺要的只是一个太平世道,现在她大权在握,可以控制整个大漾之民的认知,可以推翻旧漾廷倒行逆施的制度。那么姒午云执着的「让百姓学会思辨」,没必要了吧?
「安綺会这么想,而且丞相党给了她温柔,让她不想再拋头颅洒热血了,想安于现状。」姒午云出声打断黎守的沉思,道:「但她不傻,她也知道我执着的是什么。少数人的决议不可能照顾得了世事方方面面,她再聪明也不行。而且若有一日她不在了,漾廷换到丞相这样的人手里,或到愚痴之人手里,那一切流血的抗争岂不又得重来?」
「是啊,安綺也在等与你交锋,让天命定个结果吧?」黎守疲惫的眼神顿时清澈,向她一笑道:「再说,老爷子我记得你说过的死囚义士故事。思辨这事,可不是只有放在治国大事上看用处,而是在日常待人接物都有大用。姒姑娘,我老爷子跟定你了!」
还不待姒午云回个浅笑,一个门生陡然来报:「姒师姐,巫孃把北疆交代给北境王及邈师姑后,人就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