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比我想像的还要隆重。」他坐在苔毯上,小心地捧起那枚似石非石、内部泛着翠绿光晕的杯子,「你确定这不是什么......精灵一族的特有仪式?」
「只是待客会友的茶而已。」安赫将一撮苔茶倒入石盏中,步骤不像人类泡茶那样细碎,更像在进行某种自然循环的延续——
水回到溪流,风回到枝头,如此而已。
森渝低头看着那杯茶。
茶色几近透明,只在晃动时隐约浮出薄薄的金绿色泽,像清晨叶缘上的露珠。在人类的领地,这样的茶会被奉为王室贵族的专贡品,得经过八道关卡、三次税印才能入口。
但,在这里,它只是树间晨雾下的日常。
「喝一口,它会告诉你:你现在缺少的是什么。」
「你的意思是……这茶会『说话』?」
「不是说话,是理解,然后回应。」她将杯子举起啜饮一口,「精灵的茶会与饮者的气息互动。如果你太疲累,它会让你昏睡;如果你太急躁,它的味道会苦涩;如果你……太繁乱,它喝起来什么味道都没有。」
森渝半信半疑地嚐了一口。
初入口时,几乎没有味道,只有一丝风从喉咙内拂过的感觉;但下个瞬间,他的眼神微变。
轻微的苦意在舌根散开,又被甘润覆盖,如同水中浮沉的记忆,在一阵迷惘之后,突然攫住了一丝篤定。
他放下了杯子,「它……有点像小时候,我偷偷跑去山上寻觅雪见花,却在雾里迷了路,后来跌进溪谷时,闻到的味道。」
安赫点了点头,「那是你第一次,遵循自己的意志在『行走』。」
他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她专注地看着他,「你刚刚告诉我的。」
他张口,又剎那闭合,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那种「被看见」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这次不是羞愧,而是一种……说不清的轻盈。
安赫观察着他握杯的姿势、眉心的起伏、舌尖与喉结的反应。
人类的情绪像水,通常是翻腾、混乱、易受外力改变的;但这个人,他的情绪有时静如深潭、坚定无波,如同老树在风中不动一叶,每个细节都与她过去观察人类的纪录不同。
他不是单纯的「异类」,而是还没有「定型」的存在。
这让她前所未有地好奇,甚至萌生出某种称得上友善的态度。
「那,你喝起来,是什么味道?」
安赫长睫低垂,望向自己的茶盏,「光。」
「……光?」
「一种从你身上反射回来的光。不是来自于你,而是你想追寻的东西。」
森渝笑着眨了眨眼,「我有点怀疑,你是不是在故意说些我听不懂的话来考验我。」
她平静地看进他的双眼,考虑了几息是否需要解释,才耐心地开口:「我说的不是语言,而是状态。精灵的语言是感应,不是文字。对我而言,你的反应不需要被『听懂』,而是需要被『记得』。」
森渝有点明白,又有点没明白,「很少有人愿意说给我听,让我记住他们说的话,因为他们预设我不会理解。」
安赫没有回答,将茶盏再度举起敬他一杯,目光闪过一丝柔软。
茶过三巡,森渝感觉身体暖和了些,也轻松了些。
他不是没喝过强身补气的药茶、魔法师调製的疗癒魔药,但这杯茶所带来的不是肉体的力量,而是……心的安定,彷彿在混乱心思中,腾出了一个恰当好处的空间,能放进什么真正重要的东西。
「你常常这样喝茶吗?」
「偶尔。有时候会想观察某个季节的味道。」
「……季节的味道也能泡成茶?」
「时间本来就有味道。只是在你们那里,被挤压成『鐘点』了。」
他听得出来,她不是在讥讽,只是陈述,态度甚至比早前更加温和。
「精灵真的很奇怪……」他忍不住笑了,「连时间都能当成食材。」
她抿起嘴角,露出一丝细微的笑意,「长生,让我们愿意......体会得慢一点。」
茶席结束后,安赫收回了茶具——
或者说,将茶盏还给地面,苔蘚很快地吞回了石器,收进土壤,茶过无痕。
两人沿着新长出的一条藤蔓小径前行。
森渝于是问道:「所以这茶席,算是......?」
「一场测试。」
「测试什么?」
安赫眉梢微动,「你是否值得被森林记得。」
——还有,被我记得。
他心有忐忑,故作镇定地追问:「结果呢?」
她凝视着他的湛蓝双眼,判读了几息其中未散但并不污浊的乌云,「我们还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