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早,辰时……刑部说是审来审去无实证,再留也于法无据。」
她沉默了一瞬,唇角勾起一抹浅冷的笑,低声道:「当真是选得好时辰啊。」
阿春在一旁磨墨,低声道:「娘子,侯爷刚离京不过五日,前脚刚出城门,后脚便放人出来。看来侯爷的行踪也尽在人掌握之中。」
赵有瑜不语,只是眉宇之间的凝重又沉了几分。
晚饭时分,却不见赵有嘉的身影。阿春照例摆上了两副碗筷,嘴里嘀咕道:「嘉哥儿说身子不舒服,吃不下饭。」
「请大夫瞧过了吗?」赵有瑜问。
正在布菜的阿春冷哼一声,「说是不舒服,可我方才见着他往主院去了,八成是听说赵二爷回来,想着一家团圆呢。」
赵有嘉素来不喜听雨小苑,虽说大多时候听话懂事,与赵有瑜却总亲近不起来。若非康姨娘所託,赵有瑜原也无意多管这桩事。孩子心里头终究还是盼着一家和和美美,如今父亲归来,便以为自己也能顺理成章回到主院去。
「娘子就是热脸贴冷屁股,瞧那赵有嘉,口口声声喊着二姐姐,转身却跑回主院……」阿春仍旧气不过,替她抱屈。
「阿春。」赵有瑜打断她,自顾夹了口菜,「嘉哥儿想回主院,也是情理之中。左右不过七八岁的孩子,心里总难免渴盼亲情。」
阿春撇撇嘴,低声道:「正是分不清是非对错的年纪呢。」
声称身体不适的赵有嘉,小心翼翼地从小院摸了出去,穿过一条幽僻的小径,躲过守门的下人,熟门熟路地往主院的方向奔去。
主院离得不远,他悄悄躲在垂花门外,透过门缝窥看里头的动静。
堂中灯火通明,饭菜的香气隐隐飘出。赵朗季换了一身乾净便服,端坐在上首,神情虽略显疲惫,却难掩一丝劫后馀生的欣喜。
病了一阵的二夫人,此刻也因赵朗季归来而气色好了许多,她亲手为他斟茶,嘴里絮絮念着「官人果真福大命大」、「吃些猪脚麵线去霉运」,一边搂着赵有芷,含泪细语:「若官人真有个万一,我和芷儿娘俩可怎么活啊……」
屋内其乐融融,亲情和暖如春。
赵有嘉却呆呆地站在门外,半晌未动。他以为父亲被放出来了,自己也能脱离听雨小苑的禁錮。可眼前这场劫后团圆,明明是一家人,他却像个被遗落的旁观者,只能孤零零地站在门外,看着那团圆的温暖与自己毫无关联。
踽踽独行在返回听雨小苑的小径上,小小的脑袋瓜里怎么也想不通。他骗阿春自己身子不舒服、不想吃饭,这会儿晚饭多半也没人替他留了,肚子早已饿得咕嚕直响,可又不好意思拉下脸,让厨房重新备一份。
他扁着嘴,月光将他瘦小的身影拉得又细又长,在青石地上斑驳不堪。一股无声的委屈涌上心头,鼻尖发酸,脚却像灌了铅似的,再也迈不出一步。
「知道了,我再去把饭菜热一……咦?嘉哥儿,你回来了?」
阿春端着饭菜推门而出,正巧撞见他呆站在门前。
她说的是「你回来了」,而不是「你来了」,那一瞬,赵有嘉心头一颤,知道自己那点小伎俩早被看穿。他怯怯地低下头,手指紧紧捏着衣角,脸颊涨得通红,一股说不清的羞赧和难堪涌上来。
他支支吾吾,不敢与她对视。
「果然还是娘子料事如神。」阿春咕噥一声,又看向他:「嘉哥儿还没吃饭吧?饭菜都给你备下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