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都侯府下聘,果然气势不凡,八抬大轿未至,前头便是长长一列红缎织成的聘礼队伍,丝绢珠宝、金银器皿、玉如意、香料奇珍、江南苏杭的织锦、漳县名酿的头筹好酒……甚至连象徵生辰八字相合的鸞凤绣被与龙凤烛都备齐了,件件皆是挑不出半分错来的上等物。
「咦?瞧这下聘的排场,不都说阳都侯与赵二娘子水火不容、不死不休吗?」
「嘖,你是外地来的吧?这可是太后懿旨,哪怕真有怨懟,面子上也得做得周全。」
「可不是!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娶进门,然后再慢慢蹉跎,哎……可怜了那娇滴滴的赵二娘子。」
间言碎语在人群中熙来攘往,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混跡其中。有的像是客栈掌柜,有的扮作庙口道士,还有的穿着屠户大娘的粗布衣裙。
「娘子若说一个『不』字,我就是拚了这条命,也要从轿子里把人抢出来!」扮作跑堂的少年阴着脸,低声怒道。
「说得对!咱们捧在手心里的娘子,怎么能就这么让人插在牛粪上!」打铁的大汉鬍渣满脸,咬着牙抽着嘴边肉,一脸不甘。
「说不定阳都侯也没传得那么不堪。当初若真无情,咱娘子又怎会远赴岭西,冒死去北夏狗刀子下救他?」卖麵的大娘一边和麵,一边摇头道。
「可连下聘都只派侍卫来,这不是分明看不起咱们娘子吗!」一名妙龄女子紧抿红唇,语气间已透出几分杀气。
「都别急。娘子没开口,我们只管按兵不动就是了。」莫三叔的声音如铁锤落地,稳沉有力。
这般隆重的排场,只是交由骑高头骏马的穀雨亲自指挥。阳都侯府礼重人轻,却叫人看得云里雾里。
谁也不知道……那位丝毫不知自己被形容成「牛粪」的阳都侯,此刻正悄无声息地翻墙潜入赵家的听雨小苑。
下聘消息一出,赵家早早便惶惶备礼,惟有听雨小苑里的赵有瑜仍气定神间地对镜梳妆。阿春站在她身后,正替那如瀑青丝盘上海棠色珠花,馀光瞥见半掩的窗前似有暗影掠过,本以为是哪隻流浪小猫翻墙而过,走上前欲将窗闔起,忽见一抹墨红衣角如飞鸿般跃入。
「侯……侯爷?」阿春惊得瞪大了眼。
阳都侯不去前厅下聘,怎的偷跑来这里?
谢应淮一身墨红窄袖锦袍,腰间玉带垂曳,眉眼间藏不住喜色。他朝阿春轻声「嘘」了一下,笑道:「我与你家娘子,说些悄悄话。」
这话分明是要她退下,阿春瞪了他一眼,正要争辩,却见赵有瑜微頷首,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退了出去。
赵有瑜依旧不看他,只静静坐着,髻上海棠斜斜绽放,眼波如水,却泛不起一丝涟漪。
纵然嘴角藏不住笑意,谢应淮心里却明镜似的清楚──她生气了。
他这一招先斩后奏,半点没与她商量,哪怕情势所迫,终究是他擅作主张,惹她心中难平。他轻咳两声,像是在给自己壮胆,才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自觉语气十分乖巧:「我错了,小鱼儿。」
佳人却似未闻未见,依旧垂目拈针,不曾给他半点眼神。
谢应淮顿觉心痒又心慌,咬了咬牙,便更厚着脸皮凑上前,伸手扯住她衣角,声音低下去几分,带了几许委屈几许讨好:「我真的错了……你要打,要骂,都听你的,可就是别不理我。」
她终于开口,声音却淡得像是湖面结冰后的一记轻敲:「阳都侯官大,既做了决定,还问我作甚?」
谢应淮怔了一瞬,那声「阳都侯」,疏离得仿佛把两人又推回了最远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