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声一顿,花廊中顿时安静下来,方才还谈笑风生的贵女们神色都有些尷尬。
她抬眼望向周文慧,语气更淡一分:「你若真心疼她,当时就不会躲在那颗梅树后,扯着嗓子大喊『快救人』。」
周文慧一顿,语气仍带笑:「我不过一片好意,这位娘子怎么说得这般冷刻?」
赵有瑜道:「我并不冷刻,只是心疼一个无辜落水的姑娘,被人拿来品头论足,还当作笑料传说。若这叫好意,那真叫我为你的仁心发寒了。」
周文慧见她伶牙俐嘴,半句不让,她收了笑,面色微沉,语带不屑,「你是哪家的娘子,好一个没家教,句句竟是詆毁我,想坏我清白。」
赵有瑜挑挑眉,唇角似笑非笑,「怎么?慧妹妹竟不记得我吗?我是你赵二表姐。当年我父亲出了事入狱,而后赵宅家祠大火,虽侥倖逃出,可我母亲病卧床榻已久,一命尚存,自然没能学得什么富贵人家的规矩家教。」
竟是赵二娘子!那位昔年死里逃生、如今重归赵家大房的嫡女!这场夏日宴请的都是庶子庶女,谁人不知二夫人的用意,可赵二娘子可是货真价实的赵家大房嫡女,她的出身与身份,远非在场眾人可比,眾人神色齐变,窃语声四起。
赵有瑜抬眼,眸中秋水冷凝,语气却越发平稳而坚定:「若慧妹妹口中的『家教』,是见人落水也能笑得这般欢脱,把旁人的惊惧狼狈拿来取笑,那我确是没有,也不稀罕有。」
周文慧脸色极差,硬着头皮道:「三娘子这话倒重了些。」
赵有瑜目光澄澈,不怒不躁,只道:「我说得重不重,你心里最清楚。只是不知……推她入水的那一双手,此刻可还乾净?」
她说罢转身,衣袖掠过香风微动,言语馀韵未散,已叫人再无心笑谈。
走出水榭不久,身后有人怯声喊住她,赫然是方才落水的刘幼歆,她已经换过下鹅黄色的夏衫,此刻身上穿着的是赵有芷去年的夏衫款式,一袭紫絳色长裙,衬得她柔弱可人。
「多谢赵二娘子。」她作大揖,方才苍白的脸已经红润许多。
赵有瑜微微侧身,将她打量了一眼,目光淡然,却不失礼数。
「不必多礼。」她语气平静,「我不过说了句该说的话,刘娘子若是因此心生不安,倒叫我愧疚了。」
刘幼歆垂下眼,轻声道:「方才若非赵二娘子出言,恐怕……眾人真会信了那慧娘子的话。我虽庶出,也知清白二字沉重,岂容旁人玩笑。」
赵有瑜眼神微动,忽地问道:「你方才落水前,可曾与慧娘子有什么嫌隙?」
刘幼歆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未曾。」她略显迟疑地补了一句,「今日是第一次见她。」
她抬起头,神色有些错愕,「赵二娘子难道是怀疑……是她将我……」
「不是怀疑。」赵有瑜淡淡打断她,语气篤定,「就是她。」
刘幼歆怔住了,眉头皱起,似是难以置信,「可我与她素未谋面,从未有过节,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正当她语气微颤地低声追问时,远处走来一位朗眉星目的青年,月光落在他白净的衣衫上,更显得风姿洒然。正是方才跳入水中救她的李家六郎。
他已换过乾净衣裳,此刻朝两人微一抱拳,目光清朗如昨:「方才事出突然,唐突了刘娘子,在下特来致歉。」
刘幼歆见他走来,脸颊霎时泛红,一时手足无措,下意识地躲到赵有瑜身侧,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这才勉力稳住声音道:「应是我向李郎君道谢才对……」
李六郎微微一笑,眼神真诚:「刘娘子不必多心。倘若日后有什么间言碎语,我自当亲自出面辩解,绝不让旁人污了娘子清白。」
赵有瑜听着,轻轻一挑眉,目光掠过水榭方向,只见远处站着的周文慧,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这边,那视线如针似刺,幽怨而毒辣。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
敢情这位慧娘子,是为了李家六郎起了杀心。
只不过,她怕是万万没想到偏偏是这位六郎,亲自下水,救了那她欲毁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