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他说的是新队员的事。任清河私底下曾在微信上告诉过我一次,他说新队员的日常起居基本都是宋钦文在照顾,就连打饭,倒垃圾和整理床铺这种小事都是宋钦文来替他做的。虽然任清河没有明说,但他暗示过我,这位新队员的父亲是某位小有名气的足球教练。
我清楚自己只是一个局外人,压根没有办法体会宋钦文千分之一的痛苦。我只能问他:你想好了吗?你真的对游泳失去热情了?
这句话的后面跟着另一句话:我忘不了马德里。巴塞罗那和马德里明明相距不远,我却走了两年。
我知道那次失败像幽灵一样纠缠着他,他比世界上的任何人都痛恨自己的失误,但意外伤病不是他的错。他又不是神,身体不可能永远健康,永远金刚不坏。我想了一会儿,在手机上打字,然后按下发送键:西班牙不是斗兽场,你也不是战无不胜的驯兽师,不要把自己永远困在那里。
发完这句话,我在网上找到一张西班牙的国徽图片,又发给宋钦文。我告诉他:你注意过西班牙的国徽吗?上面写的那句话是“大海之外,还有领土”,你的人生不只有一个马德里。
我相信在某一个瞬间,宋钦文是真的不想再游泳了,但是“我再试试”这四个字又让他撑了好几年。
看,这就是我特别爱他的地方。我爱他横空出世,爱他意气风发,爱他歷经千刀万剐,摇摇欲坠,更爱他像一阵刮过泳池的颶风,到过圣坛,也到过谷底,却始终没有把自己吹散。
他总是让我想起八岁那年,我第一次在电视上看到网球比赛的情形。那是在罗兰·加洛斯球场举行的比赛,解说员说在这片伟大的红土上,看台两侧也刻着一句伟大的标语:“胜利属于最坚韧不拔的人。”
宋钦文活成了我十几年前听到的一句标语,而我不知道我要花上几十年才能忘掉这句标语,再顺便戒掉爱他这个习惯。
女心理医生的声音像天外救星一样响起来,牵引我走出回忆的迷宫。
我回过神来,听到她说:“你在发呆。”
我抱歉地笑笑:“不好意思,刚刚走神了。我们说到哪里了?”
女心理医生看着我,口吻耐心:“我们说到你和宋钦文先生去巴黎旅游……你们当时为什么会去旅游?”
“因为他想散心。”我解释道,“马德里週期结束以后,泳队出现了一些人员变动,宋钦文没有走出混合泳接力的阴影,沉寂了一年左右。在那期间,他没有参加比赛,也没有取得任何成绩,教练组可能对他很失望吧,决定收回过去倾斜在他身上的资源……我不知道怎么和你形容,就好像有人伸出一隻手,把宋钦文的世界翻转过来,让他上下颠倒,再也没办法向前。外界的声音也七嘴八舌,媒体纷纷猜测他是不是要退役了,但他坚持了下来。”
女心理医生又看一眼我的档案:“那时他只有二十三岁吧?对于一个运动员来说,似乎正值巔峰。”
我点头:“那年夏天,他突发奇想,问我说能不能陪他去巴黎散心,我就跟剧团请了假,和他一起去了巴黎……我没想到他会在巴黎和我求婚。”
是的,三年前,我一不小心马失前蹄,在巴黎市中心订到一间又脏又破的廉价酒店。半夜老鼠倾巢而出,叫来叫去,吵个不停,我在床上换了几百个姿势都没睡着。
到后来,宋钦文看不下去了,乾脆下床开灯抓老鼠,抓得屋里鸡飞狗跳的,忙得没空说一句话。
一阵后,他回过头,很高兴地看着我,眼神明亮:“抓到了,有隻老鼠在我的行李箱里偷吃方便麵。”
我听得直皱眉头:“快点把它扔出去吧。明天一早我们就退房,换一家酒店住。”
“等一下。”宋钦文蹲在行李箱前忙活一通,“欧洲的老鼠好像吃不惯亚洲的垃圾食品,是消化不良吗?怎么刚抓到尾巴就吐了?”
老鼠吐没吐我不知道,但是我快吐了。我躺在床上,揉着一侧的太阳穴说:“你能快点弄完过来睡觉吗?明天我们还要去莫罗故居和罗丹美术……”
话音还没落下,宋钦文径直走到床边,从手上变出一枚戒指,低头和我说话:“刚才那隻老鼠吐出了一枚戒指。”
他说:“郑慈,我们结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