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点点头。她确实说过,她讨厌面对客人。
「因为点餐的时候,真的会遇到一堆自以为是的白痴。」曼琳冷哼一声,「我真的没办法跟他们互动,更没办法像你一样,即便遇到奥客还能面带微笑、有耐心地介绍半天。我怕我会直接把茶泼在他们脸上。」
看着曼琳那副「我就烂、我就直」的样子,我不禁失笑。但笑过之后,心底却浮现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我开始讨厌自己这种「好说话」的个性。这让我在任何关係中,都显得那么容易被拿捏、被忽视。就像曼琳不想要的麻烦任务,最后总会因为我的不好意思拒绝而落到我肩膀上。
每个人都夸我善良、夸我体贴,但没人问过我,承担这些情绪垃圾的时候,我到底开不开心?
为什么我要这么善良?为什么,我非得成为那个承担所有负担的人不可?
就像林家同那个冷淡的「ok」。我明明受伤了,却还要替他找藉口。
期中考週,图书馆成了我们这群护理系学生的第二个宿舍。
桌上堆满了厚重的《内外科护理学》,密密麻麻的红线划过一个又一个疾病机转。我们没日没夜地背诵,深怕一个不小心被当掉,就会像连锁反应一样,断送去医院基护实习的时间。
在那些唸书唸到意识模糊的深夜里,我偶尔会想起那个回我「ok」后就音讯全无的人。想起他那三十页的报告,想起他那可能面临延毕的危机。但我很快就甩甩头,逼自己把注意力回到课本上。
别人的毕业危机是自找的,而我的实习机会可是得拿命去换的。
「欸,诗婷。」室友君怡推了推眼镜,小声地凑过来,「我最近看到学校附近有一间妇產科诊所在徵柜檯兼职,时薪给得很大方,我打算考完试就去面试。」
「妇產科?」我抬起头,有些意外。
「对啊,除了接电话、掛号,还要卫教病人检查,感觉去诊所至少能学到一点皮毛,对以后实习也有帮助吧?」
君怡这番话,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瞬间拍醒了我。
我回想起自己在饮料店打工的日子。每天跟机器人一样摇着雪克杯、拆封膜装封膜、对着客人刷电子支付跟载具条码。那些动作虽然熟练,但对我的护理专业真的有帮助吗?看着那些载具条码,我突然觉得我到底学了什么。
是时候我也该找一份与实务相关的工作了!
期中考终于考完,且顺利通过。
像流行文化与国际政治这种名字听起来就浮夸的课,如果没过,真的会丢脸丢到不敢承认自己念过大学。
在一排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我看见了林家同的名字,期中考八十分。
原来他在家也是真的有在做报告。
我不禁在心里模拟,如果哪天忍不住问他:「你很认真做报告喔?」
他大概会一脸理所当然地回我:「我是手断掉,又不是头脑坏掉。」
约莫一週后,我再次在教室里看见他,还是忍不住心中的讶异。
我以为他这学期应该不会回来了。
毕竟宇皓形容他的伤势时,听起来相当严重,好像要休息很久。
没想到,他只休养了一个月就回到学校。
「我旷课太多了,」他耸耸肩,「再不回来,成绩真的拜拜了。」
我努力把那一瞬间的惊讶藏起来,只淡淡地说了一句:「我以为你会请假请到学期末。」
「怎么可能,」他笑了,「这样我就没办法毕业了耶。」
我低头看向他的脚,「你现在可以走路了?」
他往前伸了伸右脚,我这才注意到那包裹到小腿的助行靴。
「你这样还能爬学校那个坡?」我皱起眉。
「当然,」他语气轻快得不像病人,「医生说我底子好,恢復速度很快,骨头也长得很好。」
我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以他高挑的身材来说,好像真的也不太意外。
「不用啦!就都裂开一点点……」
「只是最近不能打球了。」他补上了一句,语气里终于出现一点遗憾。
「那你的手呢?」我问。
我这才发现,他的右手也戴着副木。
「那你要怎么写字?」我忍不住追问。
他笑得更得意了,「跟你说,我刚好是左撇子。」
「右手只是辅助,ok?」
觉得这一切,彷彿被老天安排得刚刚好,连受伤,都刚好不是他的惯用手。
而他谈起车祸后的种种限制,语气依旧轻松,甚至带着一点不合时宜的乐观。
就连他起身走路的模样,看起来也和常人无异,那些伤势,在他身上,都被他的笑意掩盖了。
对于他的那份好感,似乎又悄悄回来了。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喜欢。
我很清楚地感觉到,林家同说的每一句话,总是能不偏不倚地,落在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我喜欢他在球场上全神贯注的神情,也喜欢他对小动物毫不保留的温柔。
甚至在那场严重的车祸之后,他依然选择用乐观去面对一切,彷彿那些伤痛从未真正落在他身上。
而我也正是在那样的瞬间,一点一点地,对他失去了防备。
下课后,我背起包包,赶着往护理系系栋大楼走去。
系栋一楼大厅人声交错,我正等待电梯时,视线却被入口旁的一角攫住了。
我看见了那个让我忍不住多看一眼的酷女生。
我的脚步下意识地慢了下来。
她和一群朋友站在入口处打闹着,笑声毫不收敛,整个人亮得不像在同一栋楼里。她身上穿着我们护理系的系服,却被她穿出了完全不一样的味道,她自在、张扬,又理所当然。
我站在不远处,看见电梯铝门上映出的自己。
肩膀微微收着,手指勾着背带,像是在确保自己没有佔用太多空间。
那一瞬间,我突然有种说不出口的感觉,我们好像是一样的人,却又完全不一样。
她也是护理系的?那她是谁?为什么我从来没有见过她?
我回过神来,走进电梯。门闔上的瞬间,她的笑声被隔在外头,只剩下电梯里微弱的运转声,还有我自己的呼吸。
回到宿舍时,君怡已经坐在书桌前,一边拆着便利商店的晚餐,一边迫不及待地跟我分享她今天的面试心得。
「我跟你说喔,」她眼睛发亮,「那间妇產科诊所感觉超好。医生人很亲切,里面的护理师也都很温柔,感觉工作气氛不错。」
她说,面试的过程很顺利,问题不刁鑽,反而聊了很多临床上的实务经验。
「感觉如果真的进去,可以学到很多东西。」
虽然还没收到正式的录取通知,但她语气篤定。
「我觉得应该很有机会啦。」
君怡一直都是这样的人。
她知道自己要什么,也愿意为了那个目标,一步一步把路走好。比起我,她对未来充满想像,也不吝于把那些憧憬说出口。
她很努力把在学成绩顾好,才能在毕业前准备推甄,毕业后,顺利进医学中心。
我好像从来没有什么远大的目标,就只想毕业后顺利考上证照去工作。
我的每个阶段都按部就班地完成该完成的事情,不特别突出,也没有刻意荒废。
就一直走在既定的轨道上,没有偏离,也没有加速。
有时候我会想,自己的未来大概也会是这个样子吧,就平稳、普通、没有太多波澜。
不会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故事,
也不会成为谁口中很厉害的人。
只是把日子一天天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