蜷缩着身睁开眼睛时脑袋里一片空白,看着窗帘缝隙外也是白茫茫一片,我才闪过了今日第一个念头——下雪了。
我将手伸出被褥拿起手机,按了几下开机键后才想起自己昨晚没充电,插上充线后我又缩了回去。
再次睁眼时似乎在20分以后了,陡然的睁眼让心跳有些快——每次赖床都在担心迟到的心情早已深深刻进骨子里了。
解锁后我随意翻看着通知,一条讯息格外吸引视线,让其他则都与之黯淡下来,在对上显示时间后,我愣住了。
——昨晚那声消息提示音,是姜竹言的。
点进去后才看见他所传的文字「还会来吗?」。
我竟能想像出这则消息的背后,是如何埋怨与苦等无奈。
我敲敲打打又删删减减,最终才敲定「抱歉,在应酬」几个字。
对方还未读我的讯息,我起身下床洗漱。
空气很冷,冷的地毯也沾染了寒气,拖鞋还有些凉。
到客厅后我才对窗外的银白世界有了实感,窗帘半开着,眺望一切无形,彷若世界只剩我这一间小房子似的。按下变频冷气开关后,我思考了很久是要去沙发上坐着,还是到厨房找些吃的。
思忖良久后决定先把手机拿出房间来,而后就自然而然的躺到沙发上了。
滑了一会儿我又无聊了,静静的观察这间房子。
进门后左手边是鞋柜,上方的酒精让我短暂回想起昨日的蠢事。往内走右手边是岛台,里面是厨房,也是屋子里为数不多是白色系的地方,白瓷砖与大理石的分界尤为明显,哪边更为空洞却模糊不清。与鞋柜同个方向的地方放了一个木质餐桌,就在岛台后方,我没怎么在用,空空的,什么也没放。
而后就是我所在的客厅。沙发靠墙中间摆放,往下是一张矮茶几,对面就是电视柜,而电视柜两旁各有一个长柜子,一个放日用备品,另一个玻璃窗柜则摆着书、唱片与唱片机。
唱片机应该算是我这里唯一一个不属于必需品的东西了,是我妈妈在我上大学时给我的,她其实一直很宝贝它,也不知为何要送给我。
回想起她将机台与几张唱片给我时的表情,她似乎永远笑着,温柔的演示给我看一遍啟动方式,我脸上也堆砌着笑容,但就是觉得与她的不一样,我不懂究竟哪里不一样。后来我才想起,我不只一次看见她轻轻擦拭着上面的灰,似乎很珍惜的样子,我以为她不捨它,再到后来,我才发现是不捨「他」。
我将机台拿出来,选了一张披头四的专辑唱片,歌名叫
,依稀记得这是当时我自己买的,当唱片开始旋转时我发觉它竟也老去了。音质不同以往清亮,有些沙沙的感觉,不过别有一番风味。是时间锤鍊的沧桑感,与时代的新引交织在这一方小天地,悠然辗转的吉他声有些悲伤,歌声没有太多高潮迭起,但就是让人心甘情愿沉浸其中。
神奇的是,在歌曲唱到「limitlessundyinglove」时,手机消息声响了,打开一看,是姜竹言的。
心灵似乎在宇宙中找到了稳定与平衡。
他说——「胃还好吗?」。
我一眨不眨的盯着讯息。
我一刻也没关心到的胃,甚至因为停药许久,都不曾想起那曾经脆弱的地方,因为愤怒而忽略的五脏六腑,此刻似乎躁动了起来。
明明一点事也没有,我却在努力回想当天是否有难受的徵兆。
而后,我像被推着向前走一般,
就着旋律,找到了橱窗里的小东西,那个我不应该触碰的小东西。
红色细线短暂连结了我与世界的桥樑,却又在下一刻被汹涌脑海淹没。
一曲终了,我心脏不受控的怦然颤动着。
脑子里还縈绕着最后一句歌词——?????????。
是梵文的「向神圣导师致敬」。
我又重头播放了一次唱片,手机被我丢在一旁,这次,我很认真的倾听着。
-wordsareflowingoutlikeendlessrainintoapapercup-
语雨倾泻而下,无尽地注入脆弱纸杯。
以这句为开头,细水长流的展开它的故事。
曲风淡淡悲伤,曲末依然反覆唱着「?????????」。我起身将它们收好放回去,随后拿起手机预约社区的心里諮询,简单擦了药后转身到厨房准备午餐。
午餐草草结束,我把碗盘放入水水槽,盯着许久还是戴上手套洗了起来。然后我开始盯着秒针与分针转动,其实也没有在等待什么,諮询时间在两个小时后,这么充裕我是不会浪费时间等待的。
这一盯竟然还看见了时针动了一格,我有些惊喜这样难得的画面,后来才发觉我看了时鐘半个多小时。
——最近断片的情况好像加重了。
沙发、音乐、甚至秒针走过的路似乎都在推着我。于是我换了身常服,起身走出门,积雪已被扫到道路两旁,路上湿的令人有些烦躁,我也讨厌下雨天,下雪却似乎好一点,起码不会有水珠蹭到身上。
我一路走到地铁站,呼出的白气变得透明,车厢里的暖气开的很足,却让人有些压抑,指尖在口袋里相互抠着。
到达諮询中心时天边以泛起一小片蓝色,前台小姐姐轻声询问我的预约时间,而后召了另一位小姐把我领进了一间安静的小房间。
屋子里有一张暖色系的小沙发、一张扶手椅与小桌子,桌子上有一盒纸巾和一杯温水。墙壁是米白色的,一幅莫内的<睡莲>掛在上面,内心似乎平静了不少。
坐下不久后諮询师便推门进来,说了句「没事,放松坐着」坐到了扶手椅上。
他是一位看上去3、40岁的男性,长相温和,气质有些儒雅。他并不急于切入主题,而是寒暄几句后,用平静的声线询问我「能和我聊聊,今天想说些什么吗?」
我搓了搓右手手臂,缓缓开口「……其实,我也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他点点头,并未催促我,眼神落在我鼻头与唇之间。
我试探的说我经常加班,也知道自己有一定压力,前几週进了医院,也说了几个医生告知的病情,讲到喝同一款酒、应酬和之后的愤怒与狼狈。
他一直很认真听着,眉头也不曾皱一下。他鼓励我侃侃而谈,也在我停顿时予我说话的力气。
「你提到自己经常加班,你认为这是压力的来源吗?」
在我说完时他稍稍停顿一下,似是在整理我的陈述,而后他倾身与我拉近距离,温声问我。
「——其实……很多时候我可以提前收尾。工作没有逼我,但我很常藉着项目留下来,盯文件、挑细节或看组员写的资料,抓语病、错误,其实可以明天做的。我甚至会将明天的事搬到晚上来做。」
我垂下眼,指腹抠着指尖,皮肤似乎被我洗的有些脆弱,竟在不吃不觉间落了一些死皮。不愿揭开的真相暴露在人眼前,每每自欺欺人的场景又一次堵上心口,闷的慌。
「漪白先生,慢慢来,这里是安全的,你可以深呼吸,整理一下情绪」
「你这样做的初衷是什么呢?]
我只拿在手心,没有喝。
他却一直看着我,似乎在等我的答案,他看出了我在说谎。
「……我觉得……忙起来,才不会觉得心慌。但到假日时,我又会出奇地寧静,一发呆就是20分鐘起跳」
我深吸一口气,抿上一口水。
「听起来,你对于『忙』是认为它可以帮你安定心神吗?就像不断的让自己忙起来,就可以屏蔽掉某些情绪……对吗?」
諮询师轻轻点着头,适时表现出疑惑的语气。
指尖擦着纸杯边缘,声音有些乾涩。
「忙的时候我停下来也不会胡思乱想,心跳没有加速,但脑袋空白时我又会想做点什么,防止自己乱想什么似的。」
「为什么要防止自己『乱想』呢?」
「……讨厌无序的感觉。工作至少能让思绪安定在同一个主题(?)内。」
「那么『无序』的感觉,是什么呢?」
「——很多个想法同时跳出来,互不相干,却总是由另一个想法再发展出来,让脑袋很混乱……最后……又会想到自己……如何讨厌。」
我喝了一口水,尽量让自己语气上平静。
諮询师没有打断我,只静静地点点头,给我说话的空间。
「我……有洁癖。起初只怕脏,床只能洗澡后躺下,出了房间后,就不会再躺上去一步。觉得脏了就洗洗手洗洗衣服扫扫地,直到住院以后……我发觉细菌也很脏。」
「买了酒精放在门口,喷过一遍后才会进屋洗手。那天……就是昨天应酬,我有说我被……骚扰。回到家我几乎把大半瓶酒精喷完了,手……洗到发红,甚至……被摸过的地方,反覆清洗到留下红痕。」
我尽量简述这些羞耻的片段。
「可以具体和我说说应酬后你做了哪些事吗?」
諮询师免俗陡然变得有些凝重。
「我……在门口...(喷)很多酒精,衣服都湿了,喷到眼睛也不管。然后我连房间都不敢进,只去了独立卫浴。热水开到最热,皮肤刺疼不管……搓了四五遍沐浴乳,还用……指甲留下了血痕。可是看着那些伤痕——我竟然觉得安心……,很可笑吧。」
我在最后还冷笑了一声。
房间里又传来秒针走动的声音。
「一点都不会觉得可笑,漪白先生。……你说让你安心,却也造成伤害了。这让你觉得很矛盾,是吗?」
「我知道自己在伤害自己。加班也好、洁癖也是,我知道……可我还是……控制不住。」
「我偶尔会不想让自己吃饭。我其实……一直都知道自己有压力,也清楚压力来源于自己,可是——
——我控制不住自己啊。
我难受的仰头捂住脸,纸杯早已没了水,安静的立在桌面上。
「谢谢你愿意坦诚的说出这些。」
諮询师似乎在尽量让自己语气温和一点。
「漪白先生,说出来没有什么不好,这是很重要的一步。我看出你想要自救了,这样很好。但...諮询通常要以长时间的建立信任才能有办法好好的帮助到你,你的情况……我认为药物治疗会更适合,这已经不是压力与洁癖这么简单的了。」
资讯师面色凝重的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