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洞里晃了晃,顺着刻意设计的坡道和扶手,走过一圈又一圈,然后,筋疲力竭地坐在场中央,面向入口,懒散地瘫在那里,一手支着地,瞇眼瞧着眼前的画作,轻蔑地笑。
吴晟风早注意到了这名年轻人,一路远远跟着,到了洞口,见他久久没有出来,才慢慢地走了进去。
他观察着坐在那里的汤向,勾起了笑,脚步沉稳地靠近:「这里怎么样?」
汤向没有立刻搭理他,而是等他站在身侧才开口:「差了点意思。」
「这些留白的走道和空出的墙面太多了,」汤向在空中比划:「可惜,如果吴晟风能全部补满自己的画作,不让这个空间的意识这样断裂,这里就会是一个完整的艺术品——」
「一颗毫不掩饰的真心。」汤向说。
吴晟风随他坐下,那熟悉的咖啡香更清晰了:「不是谁都能接住这种真心的,年轻人。」
汤向掛着笑,似乎在细品他的话:「可她在这里,就应该要是极致的存在。」
「呵呵呵。」吴晟风觉得有趣:「外面那些画你又怎么解释?」
「哼。」汤向訕笑:「藏得极致,却是从一而终。那些孩子毫无防备——如此诱人。」
「你刚刚说的可是『让人想保护』啊?」他越来越觉得这年轻人有意思。
「那也是,引诱得人想好好保护他们,不是吗?」汤向和他对上眼睛,笑得更深:「吴老师。」
他顺着汤向面前的作品提问:「你觉得如何?」
那是电玩间,比起外面展区的那幅,它阴暗、空洞、扭曲不清,可不起眼的角落,有七个人影,有的像在笑,有的像跌在地上,有的围在一旁。这幅画在最显眼的位置,也佔幅最大。
「七个人的狂欢,只是,有人醒得晚。」那年轻人的口吻不屑一顾。
吴晟风被逗乐了,笑得开怀:「你身上的咖啡香,是故意的?」
汤向瞥了他一眼:「吴老师的口味没换吧?我可是精挑细选。」
「换是换过了,之前喝的可不是这种。」
汤向当然知道,他都打听过了,就是要紧跟吴晟风目前的偏好。
「之前那款,不喜欢了?」汤向问。
「没有不喜欢,只是没办法,老了胃不好,喝不了那么酸。」他就如一个寻常被关心的老人一样回着话。
「呵,老了没办法的事只怕更多吧。」汤向意有所指地说。
那老人被刺了一下,不满:「我看你这年轻人还不如我。」
「办法是人想的,我是体虚,但脑子还行。」
吴晟风不以为然:「你就有办法?」
「人那么多,何必非得我上?话术,话术多好用,是不是?」汤向懒散又得意地说着。
对方轻视地笑了:「畏首畏尾的,能有什么前途。」
汤向转头看他:「依吴老师这么说,你敢衝?」
「没人敢,净说些没用的,事情还能成吗?再说了,顺水推舟的事,有什么为难的?」
汤向挑了挑眉:「老师,您不是要在这里传授我金融专业吧?」
老人家又被逗笑:「凡事如果都是顺水推舟,活着就没那么难。」
「是,也算是给人留馀地,这我倒是擅长。」
「留馀地?」老人家深深地看了一眼他:「不留馀地,要尽兴。」
「如果那人是个白痴?老师也能尽兴?」汤向不太相信。
他又大笑:「我眼光可没那么差,被我相中的,一定是能做好的。」
「嗯……」汤向明显质疑这个老人的能力。
「你不说人多吗?有什么不信的?」
汤向宛如对自己的偶像有失所望,不予置评。
「其实有时候,你也不知道机会怎么会来得这么突然,像是有诈一样,可偏偏是最单纯的礼物。」
汤向不应,自顾自地放松。
「就比如现在,你不想聊聊?」
年轻人可有可无地「嗯」了声:「其实也没什么好聊的,毕竟我这人,也没这个胆,还虚,能活着就不错了,哪能像您。」他说着叹了口气,环视一圈周遭,显得弱小无助。
吴晟风拍了一下汤向的肩膀,停在那里:「说不定呢?说不定也会有人把羊送到你嘴边?」
他回以一脸「哪有这种好事」的模样。
「那时候,我对他可狠了,明明是隻任人宰割的羊,还想跑,其他人都太软弱,没用。就我能扛事,我没犹豫,他挣扎,就打他,他藉口要走,就让他没有藉口,他想我们心软,还以为那女的会帮他。她多重要他都不知道,要没她,戏都开不了场。」他说着叹了口气:「是隻傻羊。那么多年后,我听说——还是傻。」
「驯羊?」汤向漫不经心地问。
「人和畜生差不了多少。」老人家捏了捏他的肩。
「小羊?肥羊?」问得略显敷衍。
老人家笑笑:「一隻小羔羊,嫩得很。」
汤向笑着接:「那现在是老羊?」
「哈哈,」吴晟风摇摇头:「那时才十六,现在算算,大概没三十吧?」
「哦,」汤向来了兴致:「人类早期驯羊教程是吧?来,有请吴晟风,吴老师为学生详细教学——」他以手当麦克风,递交对方。
他们就这样聊得起劲,聊过一隻在地羊,又聊欧洲小狐狸,再提东洋兔崽子,还有不经意聚在一起的同类,以及给足诚意就能得到的战利品,但最让吴晟风津津乐道的依旧是那隻小羊,他往復说起,越说越细,聊到展览的闭馆时间都到了,工作人员来打了招呼又走,他们兀自坐在里头,相见恨晚,聊个没完——
灯已全灭,两人仍坐在画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