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主柳凝霜是琴艺高手,闺房中就摆着一张传世的「绿綺」琴。
柳凝霜对音乐并不陌生——他在现代也学过钢琴,达到了业馀八级的水平。
但古琴和钢琴,完全是两种乐器。
钢琴追求的是力度,速度和技巧。
古琴追求的是意境,韵味和心境。
芍药找来了府里的老琴师,教主角基础指法。
「少夫人,弹琴最重要的,不是手快,而是心静。」老琴师是个花白鬍子的老者,说话慢条斯理,「您看,这一指按下去,要让琴弦充分振动,让声音绵延悠长…」
柳凝霜学得很快,基本指法三天就掌握了。
但老琴师却摇头:「少夫人,您的指法是对了,但琴音里没有『意』。」
「琴者,心也。」老琴师抚摸着琴弦,「您弹琴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她在想,这一指的力度对不对,这一音的时值准不准,这一段的速度快不快…
她在用量化的标准,去衡量一件艺术的事。
老琴师看穿了她的心思,笑道:「少夫人,您这是把琴当成考试了。但琴不是考试,琴是您和自己对话的方式。」
「是啊。」老琴师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拨动琴弦,一段悠扬的曲调流淌而出,「您现在心中有什么,就弹什么。别想对不对,只想您想不想。」
她深吸一口气,将手放在琴弦上。
这一次,她没有去想指法,没有去想音准,只是让手指跟随着心的节奏,随意地拨动。
起初是杂乱的,不成调的。
但渐渐地,那些音符开始有了脉络,开始有了情绪。
那是一种复杂的,矛盾的,纠结的情绪——
既有男性的刚强,又有女性的柔韧。
既有对过去的执着,又有对现在的接纳。
既有对命运的不甘,又有对生活的妥协。
琴音在院中回盪,连窗外扫地的婆子都停下了动作,静静地听着。
当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时,芍药已经泪流满面。
「少夫人…」她哽咽着说,「您弹的是什么曲子?好悲啊…」
柳凝霜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双手,喃喃道:「我也不知道…大概是…我自己吧。」
老琴师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少夫人开窍了。这才是琴的真意。」
那一刻,柳凝霜第一次真正地,和这具女性的身体,和这个古代的自己,达成了某种和解。
她不再固执单纯的只把自己当成是个「被困在女性躯壳里的男性灵魂」。
她开始有了也许自己其实是个「一个拥有男性记忆的女性」的想法。
这是一个微妙的,但至关重要的转变。
但这个时候,她自己尚未完全的意识到。
第三个突破,来自于书法。
柳凝霜在现代是理工科出身,写字一向是「能看清就行」的实用主义风格。
在这个时代,书法是一个人学识和修养的直接体现。
尤其是对于世家子弟和大家闺秀而言,一手好字,就是最好的名片。
原主柳凝霜的书法功底极好,闺房中还留着不少她的习字帖。
柳凝霜翻开那些字帖,看到的是清秀工整的小楷,一笔一划都透着大家闺秀的端庄与规矩。
很漂亮,但也很…无趣。
就像李諭说的,「完美的木偶」。
柳凝霜决定,她不要写这种字。
于是,她开始临摹古代名家的字帖——王羲之的《兰亭序》,顏真卿的《祭侄文稿》,苏軾的《黄州寒食帖》…
她临摹的速度很快,因为她有现代人的理工科思维,能够迅速拆解每一个字的结构,比例和笔顺。
但同时,她也在思考每一种字体背后的情感和意境。
王羲之的飘逸,顏真卿的雄浑,苏軾的豪放…
这些不同的风格,对应的是不同的人生,不同的心境。
那么,她的风格是什么?
最终,她提笔,写下了一首诗: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这是苏軾的《念奴娇·赤壁怀古》。
但她写出来的字,却不是苏軾的豪放,也不是柳凝霜的端庄,而是一种刚柔并济,瀟洒不羈的风格。
字体结构严谨,但笔锋灵动。
有男性的力道,也有女性的韵味。
芍药看到这幅字,整个人都呆住了:「少夫人…您这字…怎么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因为我本来就不一样了。」柳凝霜放下笔,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以前的柳凝霜已经死了,现在的柳凝霜,是全新的。」
这句话,她说得很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