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皮囊里面的灵魂
昂贵的红底高跟鞋,急促地踏在不适合它的人行道上。
岳晴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她只知道,她不想去『蔚蓝』。
本市最高级的法国餐厅。
今晚家人替她安排在『蔚蓝』与联姻对象单独见面。
此刻,她却几乎是本能地朝着相反的方向小跑着。
说来也好笑,因为这是她活到二十九岁的第一次反抗。
从小到大,岳晴所有事情都是被安排好的。
学什么才艺、念什么学校、选什么专业。
这些是豪门必备,她也就认了。
但就连穿什么衣服、留什么发型、该怎么说话、有什么兴趣,这些她也没办法做主。
只因为她是岳氏集团未来的继承人。
所以她只能是未来继承人该有的样子。
但今天,在穿上了家里准备好的衣服,也化好妆后,看着公司洗手间镜子里的自己,岳晴忽然慌了。
她不是很确定眼前的人到底是谁。
所以她想用今晚的时间,去找一下这个皮囊里面的灵魂。
儘管这个『她』只能活一晚。
关了手机,领了现金,岳晴毫无目的地走在大马路上。
从原本满是高楼大厦的菁英区,就这么徒步走到了充满街边小贩与摩托车的下城区。
就在她走累时,忽然间她闻到一股刚出炉的麵包味,让她无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四处看了一下却没找到麵包店,反而是看见一间叫做『偶然』的酒吧。
鬼使神差地,岳晴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英国风的平民酒吧,里面有木製的吧檯、昏黄的灯光、墨绿色的地毯,以及一开门就会发出叮铃声的店门。
今晚虽是周四,酒吧里却几乎坐满,只剩吧檯那边还有一个空位。
岳晴想也没想地,走了过去,坐了下来。
点了一杯琴汤尼后,她静静地看着周围的客人。
有几桌应该是同事,正在提前享受他们的周末。
也有两三桌像是情侣,眼里只有彼此。
如果不是因为晚来的叛逆期,她这辈子也不会有机会看到这些人。
因为她平常的生活里只有私人会馆、五星级酒店跟高级餐厅。
根本不会有踏入下城区酒吧的时候。
大概是因为人太多,老闆将吧檯后面的窗子打开透气。
刚刚闻到的麵包香气再次袭来。
有些好奇,岳晴开口问道:「老闆,你这里还卖麵包吗?」
老闆摇了摇头,笑着回答道:「不是,那是巷子里的胖老闆麵包店。」
指了指窗外,老闆继续道:「就是那里。」
岳晴顺着看过去,正好看见麵包店二楼的窗子还亮着灯。
窗子里是一个看似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学徒,穿着围裙,捲着袖子,露出了手腕上一个红色的星星纹身,正在将刚出炉的麵包从烤箱里拿出来。
一个俐落的转身,他悠间地反手拿起刷子,开始给另一盘待烤麵包刷上蛋液。
蛋液刷完,他将烤盘放入烤箱,顺手擦了一下额头,却不小心将麵粉沾到了脸上。
这或许是他的日常,但岳晴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就在这时,那个学徒正好抬眼,两人的视线一下子对上了。
岳晴笑了笑,对着那个学徒用手在脸上比划了几下。
那学徒立刻心领神会,走去一旁照镜子。
没过多久,他走了回来,脸上的麵粉也擦乾净了。
朝着岳晴,学徒笑了一下表示感谢。
她则摇摇头表示不客气。
就这样,那学徒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麵包上,岳晴也移开了视线。
她表面冷静,内心却有点说不出的雀跃。
因为刚刚的互动,都跟『岳晴』这两个字没有关係。
转头扫视周围,她想将一切都尽可能地记在脑中。
因为她不愿辜负这个偷来的夜晚。
明天一到,她又必须回到那个令人窒息的地方,继续当『岳晴』,接受家人给她的所有安排。
所以眼前的这一切,将是唯一的,只属于『她』的回忆。
琴汤尼才喝完,岳晴就听见酒吧门上的铃鐺作响。
抬眼一看,竟然是刚刚那个年轻学徒。
他身上的围裙已经脱下,身后背了一个小背包,看来是下班了。
学徒径直朝她走来,露出了一个爽朗的微笑,说道:「哈囉,这个请你吃,谢谢你刚刚的善意提醒。」
他笑起来时,脸颊自然膨胀,原本圆圆的眼睛也会显得更透亮。
青春洋溢,一看就是没有被生活打压过的模样。
岳晴低头一看,原来他递过来的是一个纸袋装的刚出炉麵包。
「谢谢。」岳晴回应道。
接到手里,麵包还是热的。
学徒没有多做停留,只在吧檯点了一杯啤酒,就到了角落飞镖机的位置。
岳晴则又点了一杯琴汤尼,默默地看着他玩飞镖。
期间,学徒接了一个电话,但讲没几句就掛了,继续专心玩飞镖。
岳晴心想,他大概在等朋友,也没多在意。
但就在她的第二杯酒喝到一半时,学徒又走了回来。
带着些靦腆,学徒问道:「那个…你一直在看我这边,是因为你也想玩吗?」
岳晴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盯着不是很礼貌,解释道:「喔,不是,算是发呆吧!」
把玩了一下手里的飞镖,他又开口道:「那…你如果不是在等人的话,要一起玩吗?」
「我不会玩。」岳晴苦笑道。
因为这不是继承人需要的技能。
又是一个爽朗无害的笑,学徒道:「你如果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指了指岳晴手里的纸袋,「趁热吃喔!」
然后他没再纠缠,回去继续玩他的飞镖。
岳晴打开纸袋看了一眼,里面是一个肉桂捲。
用手拨了一小块放到嘴里,味道还不错。
馀光瞥见学徒正在看自己,她抬头看向他。
只见学徒远远的,用着夸张的唇语问「好吃吗?」
岳晴笑着点了点头,也用唇语回答「谢谢。」
这次,他笑瞇了眼睛,似乎很开心自己的手艺被人欣赏。
一般人的快乐都这么简单吗?
她已经想不起来,自己上次发出这种会心一笑是什么时候了。
不管是什么事情,做得再好,看在家人眼里都是应该。
也或许跟认同没有关係。
因为她做的每件事,都不是她自己想要做的,也就没有什么满足感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