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磊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沉默地看着这一切。他没有干涉,没有询问,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落在她握着怀錶的、苍白瘦削的手指上,又移到她平静的侧脸。
交易完成。老店主将怀錶仔细地装进一个深棕色的旧皮盒里,连同证书一起递给她。
陈小倩接过,将皮盒握在掌心,彷彿握着一段凝固的、沉默的时间。
回到酒店顶层套房时,已近午夜。窗外,城市的圣诞灯火依旧璀璨,狂欢似乎还未停歇。护工服侍陈小倩服下睡前剂量的止痛药和安眠药,帮她简单擦拭,换上乾净的睡衣。药效开始缓慢发作,疼痛和疲惫如潮水般将她包裹,意识逐渐变得朦胧。
许磊没有离开。他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房间,看着外面那片不属于他们的热闹。
陈小倩靠在床头,呼吸渐渐平稳。她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在窗外灯火的映衬下,显得孤独而沉静。许久,她轻声开口,声音因虚弱和药物作用而有些飘忽:
她慢慢抬起手,手里握着那个深棕色的旧皮盒,轻轻递向他。
「圣诞快乐。」她说,嘴角似乎想扯出一个极淡的、表示感谢的弧度,但终究因为无力而未能成形,「这个……送给你。」
许磊看着她,没有立刻接。他的目光从她苍白的脸,移到那个不起眼的皮盒上,眼神深不见底,像是要穿透皮质,看到里面那行「光阴飞逝」的刻字。
「谢谢……」陈小倩停顿了一下,彷彿在积蓄力气,才能继续说完这句话,「谢谢你这些年的栽培,和保护。」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出来,带着沉淀了十年的重量。
「也谢谢你……」她的声音更轻了,目光有些涣散地望向窗外遥远的灯火,「给了我一个……属于我的地方。」
无论那个地方是囚笼,是堡垒,还是最终接纳她这具残破躯壳的归处。至少,在她无处可去时,那里始终存在。
许磊依旧沉默着。房间里只有加湿器微弱的水声,和她逐渐变得绵长轻微的呼吸声。
终于,他走上前,从她微微颤抖的手中,接过了那个皮盒。
他没有打开,只是握在掌心。皮质的触感、盒子的稜角,以及里面那块象徵着飞逝光阴的怀錶的重量,清晰地传递过来。
他低头,看着床上几乎被白色被单淹没的、单薄的身影。她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只有嘴角还残留着一点点未能完全褪去的、试图微笑的痕跡。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更沉,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平淡: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掠过她瘦削的肩膀,看向窗外依旧喧嚣的圣诞夜景。
「外面吵。你该休息了。」
说完,他握着那个皮盒,转身,脚步平稳地离开了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将满城的节日欢腾,与她终于送出的、沉默的感谢和告别,一起关在了身后。
陈小倩在逐渐席捲而来的昏沉与寧静中,彷彿听到了一声极轻微的、来自皮盒方向的「咔噠」声,像是怀錶的盖子被轻轻合上,又或者,只是她意识涣散前的错觉。
只是任由自己沉入那片终于到来的、带着药物甜腥气的黑暗之中。
属于她的时间,所剩无几,却也终于可以,不再被计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