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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巢》(2 / 2)

第一次,是在一个秋日晴朗的下午。许磊让阿金准备了一辆底盘平稳、内部空间宽敞的越野车。护工将陈小倩仔细地用毛毯裹好,抱上轮椅,再推上车内专门固定轮椅的位置。

车子驶出城市,沿着蜿蜒的公路,开向郊外一处僻静的湖畔。

那是陈小倩很久未曾见过的景象。天空是高远的蓝,湖水是沉静的灰绿,大片枯黄的芦苇在风中摇曳,发出乾燥的沙沙声。空气清冷乾净,带着泥土和水气的味道,冲淡了鼻腔里挥之不去的消毒水气息。

许磊推着她的轮椅,沿着湖边一条平坦的小径缓缓走着。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轮椅碾过落叶的细微声响,风拂过芦苇的呜咽,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模糊的鸟鸣。

陈小倩裹在厚厚的毯子里,只露出一张苍白瘦削的脸。她静静地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看着天边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云霞。疼痛依然潜伏在身体深处,但此刻,这种开阔的、寂静的、与病床和四面墙壁截然不同的空间,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近乎奢侈的平静。

许磊走在她侧后方,步伐很稳,速度控制得恰到好处。他的目光偶尔扫过湖面,更多的时候,只是沉默地注视着前方蜿蜒的小径,或是她随风轻轻拂动的发梢。

后来,这样的外出渐渐多了起来。

冬夜,去一处远离灯火的寂静海滩。黑色的海水翻涌着白色的泡沫,潮声单调而宏大,彷彿能吞噬一切人世间的琐碎与痛苦。陈小倩裹着厚厚的羽绒服,戴着绒线帽,依旧冷得微微发抖。许磊脱下自己的大衣,沉默地披在她身上。大衣还带着他的体温和那股熟悉的、冷冽的木质调气息,沉重地压在她肩上,却奇异地隔绝了部分刺骨的海风。他们就在车里,听着潮声,看着窗外无星无月、只有墨色海天相接的黑暗,直到她支撑不住,沉沉睡去。

清晨,去旧城区的巷弄。早点摊的热气在寒冷的空气里蒸腾成白色的雾,油条下锅的滋啦声,豆浆的甜香,上班族匆匆的脚步,老人遛狗时不紧不慢的步伐……一种鲜活、杂乱、却充满生机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

许磊推着她,走过青石板路,走过斑驳的墙壁,走过那些与她此刻的苍白病容格格不入的、热气腾腾的生活片段。

他没有买任何东西给她吃。她的胃已经承受不了这些气味与油脂。于是他只是推着她往前走,让她看,让她听,让她被迫去感知这片她或许从未真正融入过、却始终真实存在着的——人间。

他不再要求她分析报告,不再询问她任何关于商业或情报的看法。偶尔,在行车途中或静坐时,他会说起一些极其无关紧要的见闻——某条老街即将拆迁,某个曾经的对手公司转型做了餐饮,天气似乎比往年更冷……语气平淡,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填补两人之间漫长的、无言的空白。

陈小倩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极轻地「嗯」一声,表示她在听。她很少主动开口,身体里残存的力气,似乎只够用来承受疼痛、维持最基本的清醒,以及……消化这些突如其来、意义不明的「外出」所带来的、微弱而陌生的感知。

她不明白许磊为什么这么做。

是为了尽最后一点「拥有者」的责任,让这件即将报废的工具,在彻底停摆前,得到些许「人道」的对待?

还是某种更深沉、更难以言喻的……他自己也未必清楚的情绪?

她不再费力去分析。分析需要能量,而她的能量正在飞速流逝。她只是被动地接受着这一切,像接受疼痛、接受虚弱、接受必然到来的终点一样,接受着这些计画外的、平静的行程,和身边这个男人沉默却稳固的陪伴。

堡垒依旧是堡垒,囚笼的本质或许从未改变。

但在这最后的日子里,囚笼的边界似乎被悄然拓宽了那么一点点。

允许一丝带着泥土气息的风,一缕遥远的海潮声,以及一片不属于商业版图、只属于寂静秋日的、晃动的芦花,短暂地渗入进来。

而那个站在窗边、或是推着轮椅的背影,在陈小倩因药物而逐渐模糊的视线里,时而清晰,时而遥远。但那份沉默的存在感,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具体,更加……难以忽略。

像最后一块坚硬的陆地,在无边的、冰冷的病痛之海中,投下沉默而稳固的锚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