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在第四十八小时完成最终修订、加密,并像投入深海的石锚一样,沉入许磊指定的接收通道。点击「发送」的瞬间,陈小倩没有感到如释重负,只有一种被彻底抽空后的、冰凉的虚脱。
就像交出了一部分被精心剥离、消毒、封装好的灵魂切片。
等待许磊的裁决,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他对她这份「新价值」的评估与定价。
公寓里的寂静变得更加沉重。她试图用机械的日常填满时间:整理从吉隆坡带回的寥寥无几的私人物品,将公寓打扫到一尘不染,甚至对着烹飪app尝试做了几道简单却彻底失败的菜。但注意力总是涣散,指尖残留着键盘的触感,耳畔似乎还回响着吉隆坡的雨声和阿金偶尔简短的提醒。
就在这种悬浮的、等待宣判般的状态里,琳恩的联络,像一道过于明亮的光,毫无预兆地切了进来。
陈小倩盯着萤幕,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加速。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告诉她自己刚从一个充满贿赂、胁迫和潜在暴力的地方回来,刚写完一份如何分析那些恶人的报告?
告诉她,自己在想念她发来的每一片阳光和云朵?
不接?用什么理由?忙?累?
还是……像处理那份报告里的风险一样,直接切断这个可能影响「系统稳定」的变数?
铃声固执地响着,彷彿在催促她做出选择。
在最后一刻,她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
「小倩!」琳恩的声音立刻涌了进来,清脆、明亮,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快和一丝担忧,「你终于接电话啦!我前两天给你发讯息你都没怎么回,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呢!出差回来了吗?是不是累坏了?」
声音里的关切如此直接、滚烫,几乎灼伤了小倩的耳膜。她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乾。
「……嗯,回来了。」她的声音比想像中更沙哑、更平淡。
「呼,那就好!」琳恩似乎松了口气,语速很快,「声音怎么这么哑?是不是感冒了?还是累的?我跟你说,你走的这两週,这边可发生了好多事!我们组那个专案终于赶在deadline前搞定了,虽然加了快一个礼拜的班……对了对了,我上次跟你说的那家新开的甜品店,我週末自己去尝了!巴斯克蛋糕真的绝了,口感特别绵密,甜度也刚好,我还给你留了半块冻在冰箱里呢,就等你回来……」
琳恩的话语像欢快跳跃的溪流,冲刷着小倩耳边死寂的灰烬。她描绘着加班后的宵夜、同事的糗事、路上遇到的可爱小狗,还有对那半块蛋糕味道的详细描述……全是小倩世界里早已绝跡的、鲜活而生动的噪音。
陈小倩握着手机,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只是偶尔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或「哦」。她能感觉到自己冰封的感知边缘,正在被这股温暖的声浪一点点侵蚀、软化,这让她既感到一丝可耻的贪恋,又升起更强烈的恐慌。
「小倩?」琳恩的声音忽然顿了顿,语气里多了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你……是不是心情不好?还是遇到什么麻烦了?感觉你回来以后,好像……有点不一样。」
她刚从地狱的边沿爬回来,身上还沾着硫磺的味道。
「……没事。」小倩垂下眼帘,看着自己光洁却毫无温度的地板,「就是有点累,时差,还有……工作报告,很麻烦。」
「啊,我就知道!」琳恩的声音又明亮起来,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体贴,「我们这种大公司,出差报告肯定超麻烦的。没关係,累了就好好休息,别逼自己太紧。那……」她犹豫了一下,声音放得更柔,「你明天有空吗?或者週末?我们把那半块蛋糕解决掉?我还可以给你泡我新买的果茶,很好喝的!就当……给你接风,也让你放松一下?」
邀请来得自然而然,充满善意。
陈小倩的心脏却像被那隻温暖的手又攥紧了,但这次,攥紧的同时,那根名为「咖啡搭子」的刺,也再次隐隐作痛。那个穿着灰色卫衣、笑容清爽的男生,会不会也出现在这样的邀约里?琳恩是不是也这样关心他,给他留蛋糕,约他喝咖啡?
「我……」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乾涩而迟疑,「报告还没完全弄完,上面催得急。可能……还得忙几天。」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两秒。小倩几乎能想像琳恩微微噘起嘴,有点失望但努力理解的样子。
「这样啊……那好吧。」琳恩的声音果然低落了一点,但很快又振作起来,「工作要紧!那你先忙,一定记得好好吃饭,别只顾着喝咖啡凑合!等你忙完了,随时叫我!蛋糕我给你冻好,不会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