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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色的阴影》(2 / 2)

「秦经理带她来见世面。」陈小倩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是陈述事实,「新人难免需要适应。」

「见世面?」许磊轻轻重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没有温度的弧度,「有些世面,见了,就回不去了。」

他的目光再次飘向琳恩的方向,看着她在刘行长面前努力组织语言的样子,「热情,有衝劲,像刚出炉的瓷器,釉色光亮,但胎体……」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陈小倩脸上,一字一句,轻缓却清晰,「……还没经过真正的火炼。一碰,容易碎。」

他的话像冰锥,刺穿了陈小倩努力维持的平静。

他不仅在看琳恩,更在用琳恩的状态,影射着什么,警告着什么。他在提醒她,琳恩的「脆弱」和「未经世面」,也在暗示,他有能力让那「瓷器」经歷「火炼」,或者……将其碰碎。

陈小倩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爬升。她交叠的手指更加用力,指甲陷进掌心,疼痛带来一丝清醒。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成长路径。」她听到自己用同样平静、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防御性语气回答,「在不同的环境下,会淬鍊出不同的质地。」

她在试图为琳恩辩护,也在隐晦地回应他的「威胁」。

许磊的眼中掠过一丝更深的兴味,似乎对她这份微弱的防御感到有趣。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息:

他唤了她的名字,不是「陈助理」,带着一种亲暱的残忍,

「你现在是什么质地?经过火炼的瓷器?还是……我亲手打磨出来的,最趁手的工具?」

他的气息喷在她的耳廓,带着酒意和绝对的掌控力。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他在逼她承认自己的「所属」和「性质」,也在试探她对琳恩这份关注的底线——是否动摇了作为「工具」的本分。

包厢那头传来一阵轻笑。琳恩似乎讲了个小趣事,让刘行长笑了起来。她松了口气,笑得更加明媚。

那笑容,在昏黄奢靡的灯光下,像一道格格不入的阳光,刺痛了陈小倩的眼睛。

她垂下眼帘,避开许磊逼视的目光,也避开那道刺眼的阳光。再抬起时,眼中已恢復了阿雨协助校准过的、绝对的平静与空洞。

「我是您需要的,许总。」她答道,声音平稳,恭顺,没有温度,完美地回归了「工具」的定位。没有回答质地,只是陈述功能。

许磊凝视了她几秒,似乎对她迅速缩回壳里的反应既满意,又掠过一丝极其淡薄的无趣。他最终靠回沙发,不再看她,彷彿刚才那番危险的对话从未发生。

「秦经理倒是会带人。」他转而用正常的音量评论了一句,听不出褒贬,但这句话落在陈小倩耳中,却比任何明确的威胁更让她心头发沉。这意味着,琳恩已经正式进入了他的「评估名单」。

后半场聚会,陈小倩变得更加沉默。她的目光克制地不再频繁追随琳恩,但每一次瞥见,那抹香檳色的身影和努力维持的光采,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羡慕、担忧、刺痛,还有一种沉甸甸的、想要将其拖离这片泥沼的衝动交织在一起。

聚会接近尾声时,琳恩去了露台透气。陈小倩找了个藉口也走出去。

露台上,雨声淅沥。琳恩独自倚着栏杆,背影在昏黄的灯下显得有些单薄疲惫。

「陈助理。」看到是她,琳恩眼睛亮了一下,但笑容里带着倦意。

「还好吗?」陈小倩问,声音很轻。

琳恩苦笑:「有点累。要一直注意说话,听懂那些弯弯绕绕。」

她顿了顿,看向陈小倩,眼神清澈,

「不过陈助理,你好像一直都很……平静。是不是早就习惯了?」

陈小倩望着雨夜。习惯的不是场合,是戴上枷锁,是剥离感受,是把真实的自己锁进最深的地方,只放出名为「陈助理」的傀儡。

「琳恩,」她忽然转过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带着一丝急迫,「这种地方,光看着亮,但底下有很多看不见的东西。以后,如果可以选择……尽量别来。」

琳恩怔住了。她看到陈小倩眼中那抹复杂的、近乎悲伤的情绪。

「为什么?」她轻声问。

陈小倩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更郑重地重复:「保护好你自己。永远。别让任何人……轻易定义你的价值。」

她说得很隐晦,但琳恩似乎感受到了话语背后的重量。她看着陈小倩在昏暗光线中苍白疏离的侧影,又想起包厢里许磊那看似随意却令人不安的审视目光。

雨声渐密,包厢传来散场的呼唤。

陈小倩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那片光亮,重新披上「陈助理」冰冷完美的外壳。

琳恩留在露台,摸了摸自己冰凉的手臂,又看向玻璃门内那个挺直却孤寂的背影。陈小倩最后那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她心中,漾开细微却持久的涟漪。

而在这浮华之巔,一束过于乾净的光,照进了一个早已适应黑暗的世界。

光带来了渴望已久的色彩,也投下了前所未有的、沉重的阴影。

那阴影的名字,叫恐惧——

恐惧光被污染,恐惧光会熄灭,更恐惧……

这束光,最终会照出自己身上,洗不净的黑暗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