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陈小倩比往常更早到达办公室。那把黑色长柄伞被她仔细擦拭乾净,靠在门边的衣帽架旁,像一个沉默的证据,证明昨夜那场短暂而温暖的邂逅并非幻觉。
整个上午,她都无法完全集中精神。萤幕上滚动的数据彷彿蒙上了一层薄雾,脑海中总是不由自主地重播雨夜车厢里的画面:琳恩被雨水打湿的鹅黄色针织衫,侧脸柔和的线条,轻快的语调,还有那句「生活里还有很多有意思的事情」。这些画面与声音,像某种顽固的程式弹窗,干扰着她精密运转的思维核心。
阿雨不断尝试清理这些「无关进程」,但效果甚微。宿主的注意力偏移已经持续超过了可接受的閾值,这在工作环境中是危险的,尤其是在许磊的眼皮底下。
上午十点,许磊的内线电话响起,言简意賅:
陈小倩深吸一口气,拿起准备好的档案,走向隔壁。推门前,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那把伞。
许磊正在看一份海外併购的初步评估报告,眉头微锁。听到她进来,头也没抬:
「昨晚和深科王总的通话纪要。」
陈小倩立刻调出平板上的记录,开始清晰扼要地汇报关键条款的拉锯、对方核心诉求,以及许磊当场做出的几项指示。她的声音平稳,内容精准,听不出任何异样。
汇报完毕,许磊才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那目光依旧锐利,带着审视,似乎在评估她今早的状态。陈小倩垂下眼帘,避免与他对视。
「下午两点,法务部和投资部就『海光』的整合方案开碰头会,你参加,做记录。」许磊吩咐道,「我要看到所有潜在风险的交叉点,尤其是人事和智慧财產权方面。」
「明白。」陈小倩应下。
「另外,」许磊合上手中的报告,身体向后靠进椅背,语气平淡无波,「昨晚淋雨了?」
陈小倩的心脏猛地一缩。
还是……这只是一句随意的询问?
「没有。」她立刻回答,声音有些发紧,「搭了同事的便车。」
「同事?」许磊重复,指尖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市场部那个……琳恩?」
陈小倩感觉后背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果然知道。在这个他掌控的王国里,任何风吹草动,恐怕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是。」她无法否认。
许磊没再说什么,只是看着她,眼神深邃难辨。那目光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重新校准的打量。彷彿一件他使用了多年、参数稳定的工具,突然显示出一个未曾预料到的读数,他需要判断这是偶然误差,还是系统出现了新的变数。
良久,他才移开视线,重新看向电脑萤幕,挥了挥手。
陈小倩如蒙大赦,迅速退出办公室。关上门,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才发觉自己呼吸有些急促。许磊的沉默,比直接的警告更让她不安。
下午的会议冗长而激烈。法务部强调规避风险,投资部追求整合速度,双方争执不下。陈小倩坐在会议桌末端,手指在平板电脑上飞快记录,大脑同时处理着双方的论点、数据支撑和情绪讯号。这是她最擅长的工作模式之一——在纷争中提炼逻辑,在噪音中捕捉关键。
然而,当投资部一位年轻男经理情绪激昂地挥舞手臂,身体不自觉地倾向陈小倩这边,试图用肢体语言加强说服力时,陈小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
儘管隔着会议桌的距离,但那带有侵略性的男性气息和大幅度的动作,瞬间勾起了她潜意识的警报。胃部熟悉的冰冷痉挛感袭来,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向后退缩的衝动。
阿雨立刻介入,强行稳住了她的身体反应,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那一瞬间的动摇,让她记录的速度慢了半拍。
会议结束时,她感到一阵疲惫,不仅是脑力上的,更是精神上的。
收拾东西时,琳恩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陈助理!开完会啦?」
陈小倩抬头,看到琳恩正抱着一摞资料,笑吟吟地站在门口,显然是在等市场部的另一个会议。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搭配卡其色半身裙,清新又职业。
「嗯。」陈小倩点头,下意识地将手边的平板和笔记本整理得更整齐。
「看起来好辛苦的样子,」琳恩走近几步,很自然地说,「要不要一起去楼下咖啡厅买杯喝的?他们新出的海盐焦糖拿铁好像很不错。」
陈小倩的指尖蜷缩了一下。理智告诉她应该拒绝,应该保持距离,尤其是上午许磊那意味深长的询问之后。但看着琳恩清澈期待的眼睛,感受着她周身散发出的、毫无压力的友好气息,拒绝的话语堵在喉咙里。
她需要一点什么,来驱散会议带来的不适感,来对抗许磊目光留下的冰冷压力。
而琳恩,就像一处温暖的小小避风港。
「……好。」她听见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