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倩停下笔,看着阿金放下餐盒,沉默离开。
她走过去,打开餐盒。土豆烧鸡块,清炒白菜,番茄蛋花汤。很家常,甚至可以说……正常得有些诡异。没有想像中的苛待或奢华,就是一种平淡的、维持生命运转的供给。
她坐下来,开始吃饭。味道不差,也不突出。她吃得不算快,但每一口都认真咀嚼、吞咽。
进食的间隙,她的目光会不由自主地飘向窗户。栅栏的影子又移动了,变得更长,更斜。
下午一点左右,阿金收走了午餐的空盒。
小倩没有立刻回到书桌前。她站起身,在房间里缓慢地踱步。从床边到窗边,五步。从窗边到门口,四步。从门口到卫生间,两步。房间的尺寸和格局,在这反覆的行走中,被身体记忆得更深刻。
踱步到第三圈时,她听到门外传来隐约的、规律的低语和脚步声,不是阿金一个人的。声音很快远去,像是换班或例行巡逻。
阿雨立刻捕捉到这个资讯:守卫换班时间,大约在下午一点。频率可能为每四小时一次。需进一步验证。
小倩也听到了。她的脚步微微一顿,但很快恢復。她知道,这声音提醒着她并非真正「独处」,无形的监视网路始终存在。
她走回书桌前,重新坐下。
这一次,她没有再抄写。疲倦感,以及长时间精神紧绷后的某种麻木,开始蔓延。她将额头抵在冰凉的桌面上,闭上了眼睛。
下午的光线变得柔和,带着暖色调,透过栅栏,在她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半睡半醒间,一些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浮现。
是去年的某个週六下午,她也是在书桌前学习。母亲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父亲出去了。阳光很好,她做完一套物理卷子,正确率很高,心里有种细微的、踏实的成就感。那时,虽然家中暗流涌动,但至少还有一个「学生」的身份可供她躲藏,还有一个「未来」的模糊轮廓可以眺望。
而现在,「未来」这个词,失去了所有具体的意象,变成一片浓雾。
她拥有的,只有这个房间,身上这套彆扭的衣服,门外沉默的守卫,和晚上九点那个必须面对的、名为「在场」的仪式。
时间,在她闭眼的黑暗中,变得粘稠而缓慢。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只有几分鐘,敲门声再次响起。
小倩猛地惊醒,抬起头。
不是送晚餐。时间还早。
阿金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医药箱。
小倩愣了一下,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刚才趴着的时候没注意,右手腕内侧,有一道很浅的、不知何时被纸张边缘划出的细小红痕,几乎看不见,也没有出血。
阿金的视线却精准地落在了那里。
小倩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到了?还是……许磊看到了?通过什么方式?
她下意识地将手往后缩了缩。
阿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重复:「手。磊哥吩咐。」
小倩的心脏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紧了。许磊连这么微不足道的细节都注意到了?他是在展示他的掌控无孔不入,还是在……表达一种扭曲的「关心」?
阿雨很快得出结论:拒绝意味着麻烦,甚至更粗暴的介入。配合,才是能让她暂时不被触碰的方式。
他操控小倩,慢慢伸出右手。
阿金走进来,没有靠得太近。他打开医药箱,从里面拿出一小瓶碘伏和一包棉签。他用棉签蘸取碘伏,然后,以一种近乎机械的、毫无情感的方式,在那道细微的红痕上,轻轻涂抹了一下。
动作很快,很轻,几乎没有触感。消毒水的味道瀰漫开来。
然后,阿金收起东西,转身离开。
小倩僵在原地,看着手腕上那一小块被碘伏染成浅黄色的皮肤。
像实验员给小白鼠耳朵上打下的编号。
像拥有者在属于自己的物品上,留下的一个微不足道、却又无处不在的印记。
它在无声地宣告:你的一切,包括这具身体最微小的损伤,都在我的观察和管辖之下。
阳光继续西斜,顏色变得金红。
小倩缓缓坐回椅子上,没有再碰笔和纸。
她只是看着手腕上那块渐渐乾涸的黄色痕跡,看着它在渐渐暗淡的光线里,变得越来越清晰。
房间里,只剩下越来越沉重的、名为「等待」的静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