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再理会身后的声响和颤抖。
他遮罩了母亲的气味、体温和哭声,就像遮罩窗外永不停歇的雨声。但遮罩不是删除。那些声音和触感,沉入了意识更深的底层,与过往无数个夜晚的记忆混合、发酵,最终析出一种冰冷而澄澈的了悟。
原来,「没办法」三个字,可以是一把钥匙。
它打开的不是困境的锁,而是良心的锁。
锁开了,人就可以理所当然地走进去,走到「牺牲别人」的那一边,然后从里面,把门关上。
母亲用眼泪和拥抱,把这三个字刻进了他的皮肤里。
所以,可以看着父亲的手伸过来。
所以,可以在深夜的啜泣中沉默。
所以,可以在今晚,用颤抖的手臂,完成一场提前的送别和赎买。
她买的是她自己往后馀生的心安。
这个念头浮现时,没有愤怒的火焰,只有一种……彻底冷却后的透明感。像滚烫的玻璃被骤然浸入冰水,瞬间凝固,坚硬,脆弱,并且从此再也无法回到从前的形状。
阿雨只是静静地、全然地接纳了这种「冷却」,并将它转化为一种更绝对的专注,导向唯一的任务——
不是因为想,而是因为不想就会出错。
明天晚上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
但如果什么都不准备,那他知道结局会是什么。
拉鍊拉到最上面。那件旧的,领口已经洗硬了,不容易被扯开。
书包里还有那把美工刀。
他记得上次换刀片是什么时候。很锋利。
他不是为了用它,只是不能在需要的时候,发现它钝了。
钥匙串上有指甲銼,必要时可作为小型尖锐物。
不多,但够在最坏的时候买点时间。
如果只是「吃饭」,保持最低限度的礼节性回应。
如果只是碰到,他会忍。
他已经很清楚,人最怕疼的地方在哪里。
他不想用,但他知道自己不会手软。
就像以前无数次,在事情发生之前,先把所有可能性走一遍。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馀韵。
母亲的哭泣也终于耗尽,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最后归于沉重而疲惫的呼吸。她抱着他的手臂,也渐渐松了力道,但依然没有完全放开,像一种无意识的、最后的佔有。
他看着天花板上,雨水渗透留下的、那片地图般蜿蜒的陈旧水渍。
那水渍的形状,忽然让他想起很小的时候,母亲握着他的手,在雾气濛濛的窗玻璃上画过的小鸭子。线条笨拙,但很温柔。
记忆的碎片一闪而过,没有温度,像隔着博物馆玻璃观看一件陌生的展品。
是关闭了所有与「过去」和「情感」相连的通道。
将所有的能量,所有的计算,所有的存在,都收缩、凝聚到这具身体里,这个夜晚,这个即将到来的「明天晚上」。
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刀,在最后的黑暗里,收敛了所有的光,只留下刀刃一线绝对的、冰冷的、等待的静。
天快亮的时候,雨彻底停了。
窗外透进第一缕灰濛濛的晨光,照亮了房间里漂浮的尘埃。
母亲在疲惫中沉沉睡去,手臂终于完全松开,滑落到身侧。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母亲。
晨光中,她的脸上泪痕交错,眉头紧锁,即使在睡梦中,也透着一股化不开的悲苦和恐惧。
然后,他移开视线,悄无声息地下了床。
走到书桌前,他打开书包,开始按照脑中的规划,一丝不苟地准备。
校服外套掛在椅背上,拉鍊完好。
运动裤的裤脚塞进袜子里,检查是否牢固。
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冷静,没有一丝多馀的情绪波动。
像战士在奔赴战场前,最后一次擦拭自己的武器,检查自己的盔甲。
窗外,城市在雨后的清新中缓缓甦醒。
远处传来早班公车的鸣笛,和隐约的市井声响。
而这具身体,和守护着这具身体的意识,已经做好了准备。
准备去面对,那个被标好了价格、等待着被交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