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响?」父亲向前逼近一步,几乎要贴到李老师面前。他比李老师壮实,此刻弓着背,像一头蓄势待发的斗牛,「老师,你教书就好好教书,我家里的事,轮不到你管。」
他凑得更近,压低了声音,但那音量依然足够让周围几个人听见,也足够让近在咫尺的李老师和阿雨听清每一个骯脏的字眼:
「你知道她在家什么样吗?啊?跟她妈一个德行,就会装清高。」他的目光扫过小倩,又看回李老师,嘴角扯出一个恶意的弧度,「老师,你该不会……也被她这副样子骗了吧?」
这句话像一盆混着冰碴的污水,劈头盖脸地泼了过来。
它不只侮辱了小倩,更用一种极其下流、充满性暗示的方式,玷污了李老师那份乾净而克制的关心。它把一种属于社会底层的、赤裸的恶意和齷齪想像,强行塞进了一个试图维持体面和理性的空间。
李老师的脸,瞬间失去了血色。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拿着试卷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想斥责,但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看到了父亲眼中那种混不吝的、豁出去的疯狂。他也看到了周围聚集过来的、越来越多好奇甚至看热闹的目光。更重要的是,他听懂了那句话里恶毒的潜台词——那是一种他从未在现实生活中如此近距离遭遇过的、来自人性沼泽深处的毒气。
他的教养、他的教师身分、他所熟悉的那套讲道理、守规则的语言系统,在这原始而骯脏的攻击面前,突然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而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阿雨操控着小倩,微微侧过头,看了李老师一眼。
没有期待,没有求救,没有屈辱,甚至没有痛苦。
只有一片望不到底的、冰冷的空洞。
彷彿眼前这场因她而起的、关于她的尊严的争夺,与她毫无关係。
正是这种彻底的空洞,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李老师某种尚未成形的决心。
他读不懂这空洞背后的创伤、解离和阿雨严密的控制。他只能看到一个被父亲如此羞辱却毫无反应的「麻木」女孩,和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更无力对抗的野蛮父亲。
父亲捕捉到了李老师那一瞬间的动摇和僵硬。他得意地哼了一声,不再理会,用力拽了一下书包带子。
阿雨被拽得向前一个趔趄,但他迅速调整了步伐,跟着父亲离开。他没有再回头。
身后,李老师依旧站在原地。午后的风吹乱了他额前的头发,他手里的试卷被风吹得哗啦作响。他的目光追随着那一高一矮、被强行捆绑着离开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他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没有迈出那一步。
阿雨在被拖拽的行走中,依然在意识深处冷静地记下细节。
时间接近傍晚,校门口的光线开始变暗。
父亲手上的力道,比昨天更重。
周围停下脚步的人不多,大概十几道目光,停留的时间都很短。
他也记住了李老师停在原地的样子。
这个差别,阿雨分得很清楚。
判断在这些碎片之间自行成形——
当衝突真正越过体面与规则的边界,这个成年人无法继续站在原地。
转过街角,父亲松开了手,骂骂咧咧地走在前面。
阿雨跟在后面,步伐恢復平稳。脖颈上被书包带子勒过的地方,传来火辣辣的痛感。
他抬起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片皮肤。
街道两旁的店铺亮起了灯,暖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晕开。
但那光,照不进阿雨和小倩共同行走的这条路上。
他们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向那个被称为「家」的、灯火通明的囚笼。
而身后校门口那片空旷的场地,风捲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
像某个尚未开始,就已经仓促落幕的、关于拯救的微小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