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网站首页 > 与你的灵魂对位 > 番外 灵魂的妥协

番外 灵魂的妥协(2 / 2)

熙玥站在宿舍那面有些斑驳的全身镜前,手里拿着一件简单的浅蓝色棉质t恤。这件衣服是她在收容所附近的量贩店买的,不到三百元,穿上去有一种亚麻特有的粗糙感。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长发随意地扎成一个低马尾,脸上只抹了最薄的一层隔离霜。

这是一张完全「除魅」后的脸。没有了精緻的眼影勾勒出的凌厉,也没有了唇膏带来的攻击性。她看起来像个好人,像个甘于平凡的人。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每当她看着这张脸,心底总有一种隐隐的、想要尖叫的衝动。

门口传来了规律的敲门声。

「熙玥,准备好了吗?」硕安的声音隔着木门传来,带着一种爽朗的震动。

熙玥拉开门,看见了站在走廊上的硕安。他显然也为了今晚的约会做了最大的努力:他穿了一件熨烫得平整的深蓝色素面衬衫,下半身是合身的深色牛仔裤,脚上是一双刷洗得乾乾净净的白色帆布鞋。他的头发还带着刚洗过、微湿的水汽,身上散发着一种廉价却乾净的肥皂清香。

那是劳动者在结束一整天的疲惫后,努力呈现给心爱女人的、最体面的样子。

「这家夜市虽然离市中心远了点,但里头的牛排老店,我从小吃到大。」硕安自然地牵起她的手。他的手心温暖、厚实,指缝间还留着长年照顾动物留下的微小伤痕。那隻手牵着她,穿过老旧的公寓走廊,那一刻,熙玥感觉自己像是正从幻梦走向现实。

抵达夜市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这里与繁华的信义区截然不同,没有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和昂贵的艺术装置,只有五顏六色的霓虹灯管、层层叠叠的招牌。

「来,小心别被烫到了。」硕安侧过身,用宽阔的肩膀为她挡开人群。

空气中瀰漫着复杂且浓郁的气味——那是章鱼烧烧焦的香气、是胡椒饼烤製时的辛辣,还有烤玉米在炭火上翻滚时散发出的甜香。这是一场无比真实的人间烟火,熙玥走在其中,却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误闯禁地的局外人。

「到了!就是这家。」硕安拉着她挤进一家热气腾腾的牛排摊。

这家店没有冷气,只有几台巨大的工业扇在天花板上吹散浓郁的油烟。桌子是红色的塑胶材质,上面铺着透明的垫子,摸上去总有一种擦不乾净的黏腻感。硕安熟练地拿起托盘上的塑胶杯,去角落装了两杯冰凉的红茶,随后抽起几张面纸,认认真真地把那柄磨损的铁匙擦了又擦,才郑重地放在她的碗盘旁。

「给,这汤料很足,快趁热喝。」硕安看着她的眼神里,满是热切。

熙玥看着那柄铁匙,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看着周遭,隔壁桌的一对小情侣正为了谁多吃了一块肉而打闹,那种简单到近乎透明的快乐,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熙玥心底最深处的丑陋。

她发现自己完全无法融入。

她脑海里疯狂回闪的,是以前在高级法式餐馆里,侍者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揭开银色餐盖的瞬间;是那些男人为了博她一笑,递上的镶鑽耳环,是那些虽然虚假,却精緻得让人眩晕的讚美。

那一晚,月光很淡。硕安送她回到那间简陋的宿舍楼下。

在昏黄的街灯下,硕安停住脚步,有些不安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首饰盒。盒子是深蓝色的绒布材质,但那种绒布看起来有些粗糙。

「熙玥,这段时间看你这么辛苦……我想送你一个纪念。」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样式有些过时的细金项鍊,吊坠是一颗小小的、透亮的鋯石,「这是我这几个月多跑了几趟外送攒下来的。我知道它比不上你以前那些东西,但我希望你戴着它,就像我陪在你身边一样。」

熙玥接过盒子,那条项鍊在路灯下闪过一道微弱的光。那不是鑽石,那只是最普通的鋯石,却比她以前收过的任何珠宝都要沉重。

「谢谢你,硕安。」她踮起脚尖,在硕安的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那个吻冰凉且虚弱。

回到房间后,熙玥坐在窗边,看着远方市中心那座灯火辉煌的金融中心。

熙玥摸着脖子上那条带着硕安体温、却让她感到沉重的项鍊,眼泪在黑暗中无声地滑过脸颊。

她看着窗外,在那一瞬间,她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荒凉。她不是不爱硕安,她是太爱那个在灯光下、在眾人的仰望中才能感到自己「存在」的熙玥。

那是她灵魂里的毒癮,也是她生命中唯一的支点。

她曾经以为,只要她够努力、只要她能像芊璟那样学会呼吸,她就能在这片泥土里扎根。但现在她发现,她不是野草,她甚至不是一朵真实的花。

那一晚,她在日记里留下了一段话,字跡有些颤抖:

「我想当个好人,但我更想当一个闪耀的人。原来,看见了光的鱼,是真的没办法再回到漆黑的深海里独自游动。」

她合上日记。那是她对这段救赎最后的告别。

婚礼前夕,熙玥坐在试衣间巨大的全身镜前。

身上那件定製的白纱镶嵌着细碎的鑽石,在强光下晃得她眼发酸。这是一位公司资深合伙人送给她的「礼物」,也是即将与她共度馀生的男人,给予她的「标籤」。

这不是她第一次穿上婚纱,但这一次,她心底没有了当初嫉妒芊璟的戾气,只剩下一种冷冰冰的清醒。

那个在流浪动物之家,会为了救一隻受伤的小狗而弄得满身泥泞、笑容阳光得让人想哭的男人。在那段短暂的交往中,她曾真心实意地想过要「变好」。她试着脱下高跟鞋,试着去吃街边的路边摊,试着去理解硕安口中那种「平凡的幸福」。

但现实是,每当硕安牵着她的手聊着未来的安稳生活时,她心底深处却在反抗。

她发现自己没办法忍受硕安为了省几百块钱而精打细算,没办法忍受馀生都要在那种一眼望得到头的平庸中度过。她以为那是她没找到真实的自己,后来才发现,那样渴望着光、渴望着优越、甚至渴望着被嫉妒的她,才是最真实的她。

「硕安,对不起。」那天分手时,她看着硕安受伤的眼神,心里竟然涌起一种解脱感,「你很好,但我这双脚,天生就是为了踩在红毯上,而不是泥地里。」

离开硕安后,她迅速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圈子,勾搭上了这位资深合伙人。对方年纪大她一轮,感情生活同样复杂且带着算计,但这让她感到安全。因为在这个世界里,不需要偽装「纯良」,只需要展示「价值」。

或许,她找回的不是那个被理想化的「完美熙玥」,而是那个承认自己自私、贪婪且无可救药的「本尊熙玥」。

她看着镜子里的鑽石,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这就是她的现实,没那么多洗心革面,没那么多温暖救赎。有些人天生就是野草,比如赵芊璟;而有些人天生就是依附在权力上的寄生花,比如她。

她寄给子昊和芊璟的那张喜帖,其实是一张战败后的降书。她承认了,她斗不过命运,也斗不过本性。

「就这样吧。」她对着镜子轻声说。

窗外繁华的市中心灯火辉煌,那是她曾拚命想逃离、最后却又乖乖跪着回来的战场。她依然很迷茫,不知道这段充满交易的婚姻能走多久,但至少这一刻,她不必再强迫自己变得理想。

这不是救赎,这只是对自己灵魂的彻底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