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庭的眼神微冷,那是他第一次在芊璟面前露出不悦。
「人择原理告诉我们,正是因为有了『观测者』的存在,这个宇宙才有意义。」芊璟逼视着他,声音愈发坚定,「如果没有我这个独立的灵魂去感受、去痛苦、去刺绣,这个宇宙再浩瀚也没有人会知道。我的渺小并不代表我可以被你随意修剪,正因为我只有这一次微小的生命,我的每一道伤痕、每一分土气、每一种软弱,都是唯一的!你口中那种高级的、完美的美感,不过是你用来掩盖你控制慾的遮羞布!」
面对芊璟近乎决裂的反击,许洛庭并没有如预期般愤怒或冷笑。
相反地,他低低地笑了出来。那笑声在空旷的艺廊外显得格外清晰,他的双眼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病态的欣赏。
洛庭看着芊璟,那眼神像是在看着一件终于在他手中產生了自主意识的造物,「芊璟,你果然是我遇过最完美的惊喜。那些听话的影子看久了确实乏味,但你现在这种充满攻击性的、鲜活的愤怒,才是你身上最迷人的裂痕。」
他往前跨了一步,语气中带着一种令人战慄的温柔:「原本我以为你已经完工了,没想到,你现在才真正开始散发出让我想要『彻底拆解』的光芒。这种无法被完全掌控的生命力,真是太美了。」
这番话让芊璟感到彻骨的寒意,他不是在道歉,他是在庆祝捕获到了更高等级的猎物。
「你疯了。」芊璟一字一顿地说,「你不需要爱人,你只需要一排听话的、或是偶尔会反抗的精緻陈列品。你把自己当成神,但你其实只是个连真实灵魂都没见过的收藏家。」
她转身就走,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回到工作室后,芊璟看着掛在墙上那些在洛庭引导下完成的作品。那些留白、那些关于宇宙渺小的构图,现在看来,每一针都像是洛庭刻在她灵魂上的烙印,噁心得让她想吐。
芊璟拿起剪刀,手控制不住地颤抖,但眼神却无比狠绝。
那是昂贵丝线断裂的声音。她疯狂地剪碎了那些被洛庭讚赏过的「杰作」。那些曾让她感到自豪的「艺术性」,现在只让她感到反胃。她一边剪,一边流泪。她剪掉了洛庭赋予她的「高傲」,剪掉了那些被精准计算过的「呼吸感」。
当工作室的地板上铺满了破碎的残线与布料时,芊璟颓然地坐在废墟中心。她剪碎了洛庭打造的壳,也发现壳底下的自己依然是那个鲜血淋漓、带着自卑、甚至有些土气的赵芊璟。
但这一次,她不觉得羞耻了。
「即便破碎得像垃圾一样……」芊璟看着满地的残骸,轻声对自己说,「那也是我自己的碎片。」
在这一刻,她才真正理解了什么叫做重生。不是变得更高级,而是变得更诚实。她摸索着,从残骸中捡起那根被她冷落已久的、那条带着子昊气息的银丝线。
隔天清晨,阳光冷冷地打进工作室,照在那满地的残线与碎布上。昨夜的疯狂留下了满室狼藉,却也意外地透出一种破碎的张力。
许洛庭出现在门口时,身上依旧穿着那件剪裁得体的灰色大衣,鼻樑上的金丝眼镜折射出清晨冷冽的光。他看着满地的狼藉,并没有显现出丝毫的愤怒或被冒犯的狼狈,反而像是看着一幅已经定稿、无法再修改的画作,露出了一抹遗憾却又带着几分欣赏的笑。
「你把它们全毁了。」洛庭迈步走进屋内,皮鞋踩在碎布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彷彿在检阅一场战争后的废墟。
「那不是我的东西,留着也没意义。」芊璟坐在窗台边,双膝微屈,眼眶虽然微红,但眼神却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洛庭转头看向窗外,语气恢復了初见时的那种悠远与博学:「芊璟,我雕琢过很多灵魂,但你是最让我惊讶的一个。你的抗拒证明了你内心深处有一块地方,是我无论用什么样的高级美学或艺术理念,都攻不破的禁区。」
他转过身,直视着芊璟,眼神里透出一种看穿世俗偽装的通透:
「那块地方,住着林子昊。」
芊璟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那是她这几个月来一直试图用「高傲」来掩盖的软肋,却被他一语道破。
「这段时间,你努力学习我的冷静、学习我的高傲,其实你只是想逃避那个因为他而变得卑微、变得破碎的自己。你以为变得优雅就能抹去痛苦,但你忘了,你最迷人的时候,并不是现在这种被我精心修剪过的样子。」
洛庭走到门口,手搭在冰冷的铜质门把上,留下了他作为「导师」与「收藏家」最后的赠言:
「去想起大学时期的那份纯粹吧。那时候的你,应该是不顾一切地去追寻想要的顏色,不顾一切地去爱一个人,那份笨拙的勇气,才是真正的艺术。这件作品,我宣告失败,但也算是一种另一种形式的完成。」
工作室重新归于安静。芊璟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原有的噁心感竟然渐渐淡去。
她低头看着那些残骸。虽然许洛庭的手段是病态的,但他不可认领地将她从那个迷茫的角落生生拉了出来。是他教她如何对抗外界的偏见,是他给了她一副不再自卑的骨架。即便她现在拆掉了他强加在她身上的所有装饰,但那副「敢于反抗、敢于直视自我」的骨架,已经彻底长进了她的血肉里。
「没有任何一段关係是毫无意义的。」芊璟轻声自语。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别人定义的赵芊璟。她是一个带着伤疤、带着过去、却重新找回了「渴望」的人。
芊璟起身,走到那堆残线前,弯腰从中捡起了一根银色细线。这一次,她脑海中浮现的不再是莫内笔下的光影,而是大学时期,阳光洒在子昊的肩膀上,而她坐在木製长廊的椅子上,手里紧紧握着绣框,那颗虽然笨拙、却跳动得无比强烈的心。
那时的爱,没有影响力的计算,没有配不配得上的考量。
「谢谢你。谢谢你让我发现,我还是想找回那个不顾一切的自己。」
她重新坐回绣架前,拿起了针。这一次,每一针落下的速度都很慢,却发出清脆的、穿透布料的声音。她要绣出的,不再是谁的艺术品,而是她失散了三年的、最赤诚的初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