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自己脚下那双沾满泥水的廉价皮鞋,再看向萤幕里子昊脚下那尘埃不染的红地毯。
那条曾经以为只要努力就能跨越的长河,原来根本没有桥。
「什么平凡……什么刺绣……那时候的我,怎么会以为世界是这么温柔的呢?」
那份平凡的幸福像是一场醒不来的讽刺。她发现自己不只是失去了子昊,她还失去了那个曾经相信「只要有爱,杂草也能在石缝里活得优雅」的自己。现实不只磨平了她的手,还在那场大雨中,彻底冲刷掉了她对未来最后一点点卑微的想像。
在这一刻,她心中那个原本温暖的小房间彻底崩塌,只剩下无尽的冷雨。
这个念头让她打了个冷颤。她不再只是感觉到相处时间的缩减,而是真切地感受到,子昊正在往一个完全没有她的未来疾驰而去。那个未来充满了聚光灯、掌声与鲜花,而她手里握着的,却只有永远对不齐的帐目,和那几根早已在抽屉角落褪色、生锈的银丝。
最让她感到绝望的是,她发现自己除了安静地等待,竟然没有任何方式能追上他的脚步。她想拉住他的衣角,却怕自己粗糙的手弄脏了他昂贵的西装;她想大声求救,却怕自己的哭声惊动了他正在起飞的梦想。
那种巨大的「不配感」与「罪恶感」瞬间将她淹没。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自私的影子,正厚着脸皮试图拖慢光影前进的速度。如果她的存在,会让那根强韧的银丝断裂,那她是不是该主动放手?
「子昊,如果我离开你的话……你是不是可以飞得更远、更自由?」
这声细碎的呢喃被狂暴的雨声无情吞噬。在那一刻,她心灵最后的堤防彻底溃堤。她颤抖着手指,拨通了熙玥的电话,语气带着彻底崩溃的哭腔,在雨中显得破碎不堪:
「熙玥……你能陪我喝酒吗?我真的……好累……我觉得我快要找不到他了……」
一小时后,在熙玥那间精緻、却透着一股孤寂感的高级公寓里,芊璟失魂落魄地将一杯又一杯的酒灌进胃里。
熙玥坐在一旁,看着芊璟。看着这个曾经让她羡慕到想毁灭的女孩,现在竟然如此破碎、如此卑微,熙玥的心里涌起了一种病态的怜悯,以及一种「既然我也没得到爱,那你也跟我一起堕落吧」的疯狂。
「璟璟,睡吧。我在这,没事的。」熙玥温柔地安抚着醉倒的芊璟。
当芊璟彻底失去意识后,熙玥看着她手中依然死死捏着的那枚子昊送的银丝胸针,那种代表「唯一的偏爱」的光芒,刺痛了熙玥的眼。她颤抖着手,拿起芊璟的手机,用她的指纹解锁。
那一刻,熙玥坐在空荡荡、却塞满奢侈品的客厅里,感觉自己像是被世界遗忘的幽灵。
「凭什么……」她对着镜子里精緻的自己喃喃自语,「我比你更努力经营生活,我比你更漂亮,我换了这么多优秀的对象,为什么我还是觉得自己快要孤单死了?」
那份嫉妒让她变得敏感而扭曲。她开始觉得芊璟那种安静的幸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彷彿在提醒她:你所拥有的这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
所以,当芊璟哭着打给她时,熙玥的内心是极其复杂的。
她一方面心疼这个曾经唯一对她付出过真心的闺蜜,看着芊璟因为工作磨损、因为经纪人的威胁而枯萎,她心底柔软的部分在隐隐作痛,但另一方面,那种「既然我也没得到爱,那你也别想拥有」的疯狂念头,却像黑暗中的火苗,越烧越旺。
她翻出了相簿里那张最隐私、最甜蜜的合照,那是大四那年,子昊趁着排练室没人,悄悄从背后拥抱着正在刺绣的芊璟,两人都没看镜头,只有子昊那双充满佔有慾与深情的眼神,在光影中显得无比私密。
那刻,熙玥的内心在剧烈挣扎。她想起芊璟对她的温柔,想起她们曾经的友谊。但那种「凭什么你有我却没有」的绝望感最终战胜了理智。她含着泪,手指颤抖着按下了「分享」键。
凌晨三点,照片被上传到了公开的社群网站。
隔天清晨,熙玥换上了一副惊恐且焦急的表情,用力摇醒仍在宿醉中、头痛欲裂的芊璟。
「璟璟!出事了!快醒醒!」
芊璟迷茫地睁开眼,看到手机上那张被疯传的合照,以及下方无数恶毒的留言:
【这女的是谁?长得这么普通也想红?】、【子昊的事业要毁在这种女人手里了……】
「这……这是我发的?」芊璟脸色惨白,记忆断断续续。
「你昨晚喝得好醉,一直哭着说你受不了这种日子,你说你想让全世界知道他爱你……」熙玥紧紧抱住芊璟,哭得比她还要伤心,语气里充满了心疼与自责,「我没有注意到你做的事……对不起,是我没看好你,是我害了你……」
在那个压抑到极点的清晨,芊璟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听着熙玥偽装的哭声,她深信不疑:
是自己的自私与软弱,在酒精的诱惑下,亲手葬送了子昊的未来。
宿醉的头痛像是有千根钢针在脑海里搅动,但比身体更疼痛的,是手机萤幕上密密麻麻的通知。
那些平日里安静的社群软体,此刻像是被捅开的马蜂窝,吐出无数尖锐且恶毒的言词。芊璟缩在熙玥沙发的角落,脸色惨白得像是一张废纸,手指颤抖着滑过那一通通未接来电,有同事的询问、有陌生人的骚扰,而最多的,是来自那个熟悉的名字。
就在这时,手机再次剧烈地震动起来。
萤幕上闪烁着「子昊」两个字。
芊璟用颤抖的手按下接听,眼泪在声音发出之前就已溃堤。
「子昊……对不起……」她哽咽着,声音支离破碎,「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昨晚我喝多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真的没想要毁了你……」
电话那头是很长、很长的沉默。
那沉默寂静得可怕,芊璟甚至能听见自己急促、卑微的呼吸声。过了好久,子昊的声音才传过来。那声音不带一丝愤怒,没有质问,也没有想像中的崩溃,反而平静得像是在对读剧本上的台词,带着一种令人绝望的体面。
「这件事,经纪公司会接手处理。」子昊淡淡地开口,语气客气而疏离,像是在对待一个需要安置的公关对象,「后续的程序你不需要担心,你先将文章删除,公司会把影响降到最低,不会牵连到你的生活。」
这种冷静的保护,比任何怒骂都让芊璟感到绝望。她握着手机,手心渗出的冷汗浸湿了机壳,「子昊,你骂我好不好?你不要这样跟我说话……」
「没什么好骂的。」子昊低声说,声音里透着一股极度的疲惫。
他其实在心里疯狂地检讨自己。他想起了这一年逐渐地疏远,想起了自己对她不安的视而不见。他明白这场意外是这段失衡关係的终点。是他没能守护好她,也是他让她陷入了这种境地。但他选择将所有的情绪锁在面具之下,像一个最专业的演员,优雅地处理这场危机。
「我想,我们的关係就到这了。」
他平淡地说出这句话,彷彿在宣告一场戏的杀青。
芊璟的呼吸瞬间凝固,心脏像是被一根细长的银丝生生勒断。她想祈求,想解释,但子昊那种体面的平静,让她所有的哀求都显得如此多馀且狼狈。
电话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掛断音。
芊璟保持着接听的姿势,整个人像是被抽乾了灵魂的木偶。子昊没有责备她,他甚至体面地帮她处理了所有的烂摊子。但正是这种「体面」,彻底宣告了两人的世界已经分崩离析。
他像一个专业的演员,完成了最后一次对角色的负责,然后转身走向了那个没有她的、充满聚光灯的舞台。
一旁的熙玥看着芊璟滑落在地、无声痛哭的样子,心里那种得逞的快感却意外地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吞噬一切的冷。窗外,雨停了,阳光照进室内,却只照出了满地的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