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死得那么冤,不能再死在这里!
北岳山主激动一拍桌,喉间酸薑鯁着,一时无法呼吸「老爷!」「爷爷!」场边的惨叫使青灯和哎峻也分神望向山主,只见他脸胀成紫色,双目通红似要渗出血水一样,狠狠盯着他们「爷爷!」「爹!」两位都吃惊松开了手上的剑,而天使两手一挥将快要撞上的两人挥出湖外。青灯狼狈跌在空席之间,由僕人扶起,哎峻在半空已被严辉接住,脚一沾地,就衝向了主家席。
没人注意大厅中央已无热茶,天使落在里奥身后,将凉了的茶搁在他的桌上「好戏正要开始了。」里奥望向在他脑内留话的天使,忽然想起那日严辉与祂在暗处看着山主吃下药的事。
「药,本来也是毒。」
「他嚥下最后一口气那刻,我不欲错过,但他自招灭亡的每一处,我都不会放过。反正,在我的力量耗尽、神山传说不復再以前,他连白骨也化尽成灰。」
暗箭果然一早发出,穿脑夺命。
大夫召到了宴客大厅以后,小的被赶在外面等,免得影响施救;客人亦不便多留,早赶回客居。至于来工作的天使,送行的僕人前脚一走,祂后脚就消失了。
银月徐徐来到镜前,不问里奥意愿,一抹镜面,便直播起病塌中状况来。
大夫沉痛摇摇头,表示山主用药过度,现在併发既起,已是药石无效。随后,小辈一一入内堂与山主告别,让银月与里奥感到意外的是病塌旁哭得最痛彻心扉的并不是哎峻,而是方才没念过亲情的青灯。
后来,哎峻勉强打起精神,以新一任山主身份吩咐小辈吹响丧号,开啟葬仪、接任的仪式,如他们从前所採排。至于严辉,一如当初所说,在山主床边欣赏着他尚存一息,却再也无力左右的模样,等间杂人等都下去时,眸色泛起了金光,将病房彻底隔离。
「是你?」
此时,天使亦现形,拍着巨大的翅膀徐徐而下。
「家有丧事,不便招待,请??」
「我是来还人情的。」
天使对哎峻笑了笑,随之食指轻轻点在他眉心,哎峻膝头一软,全身乏力后倒,严辉及时接住他「你要接的人在床上!」紧紧护着哎峻在怀内。
天使闻之不见,手置在山主胸膛前,白光乍现成球,包裹着他们。在外人看来只是闪光一剎,但在山主眼里一生所歷又再走过一遍,悠长又折人。灵魂离开肉体时,竟是再苍老了不少。
藉着刚才一刻,山主很快搞清楚天使才是「死神的接班人」,和祂拉开距离,正好见病塌上断了气、面如死灰的躯体??想到人生尚有许许多多未曾实现,心中一急,张望四下,逮住哎峻的身影,随即扑向他「儿啊!我的儿啊!爹不能就这样死!太早了!我命不该绝,儿啊!」然而,哎峻并未如他所料泪眼婆娑,冷冷拨开了祂的手。
「为了山主之位,就任他们夺走无辜之人的命吗!你这个、你这个不孝??」
话未说完,哎峻已一反手抽在山主脸上「夺取无辜之人之命?莫以尔之恶行为哎峻定罪。」如暖玉女声从哎峻喉间响来,严辉愕然垂头,从哎峻的眼眸之中竟是看见久违了的爱人神色。
「随大神而去,或妾身亲自将尔等贪得无厌罪人打到魂飞魄散!」
山主不蠢即是明白眼前人是谁,噗通一声跪下来「可先祖奶奶??」他膝行到哎峻脚边,手触着他鞋尖,垂头求情「我纵有错,在位之年为了北岳家可绞尽心力!!」第十一代山主可没哎峻心软,踢开祂的手「功过不相抵,从来杀人需填命。既若尔不知好歹??」闻言,严辉举起手,掌手泛起金光准备待爱人一出声就亲手将这眼中钉打到烟销魂散!
这里再无会为祂心软的人。
山主清楚读明白现况,手脚并爬退回天使的脚边。自十一代山主人以来、自祂父亲被严辉夺走的不忿,甚至北岳家在神山的权力在求存面前变得不值一提,留得青山在哪怕无柴烧,要是真得魂飞魄散了权与利也再无权问津了。
第十一代山主不惊讶山主的选择,歷世以来,祂一直都将事情看在眼内,哪怕在哎峻体内沉睡难起,也亦非对事情懵懂不知。难得清醒,祂转身覆上严辉的手,与之十合。无言相看之间,痛心与感谢一一凿在眼内。
「我不苦。」率先打破沉默的是严辉,泛着泪光安抚祂说:「在我眼里他们都是祢。」
此话对第十一代山主而言是情深似海,可对歷来借身还魂的子孙来说呢?
这份情深的背后,又何尝不是牺牲了许许多个哎峻,承继了祂对严辉的爱而爱上眼前人,却从来未被看在眼内??
第十一代山主抚上严辉的脸,柔声道:「哎峻教会妾身,为了整个家族、山头而牺牲自己,折杀人心。而妾身却要君郎为世代所愿而牺牲??妾身何德何能,又如何忍心用爱囚君郎于荒山之间?」祂是悔了,后悔自己一时任性用遗言绑住了严辉千百年。
要是祂悔了,这些年来的苦苦坚持又有何意义?
「别??」严辉覆上了祂的手,坚定应说:「都是我心甘情愿。」
祂自然知道,连哎峻,甚至歷代以来的子孙都很清楚,严辉甘愿为爱委身成凡人之奴??所以北岳家人才如此大安旨意、不求进取耗尽祂来保命夺权。
「其实妾身只有一愿,愿此生能与君郎一同老去,十指紧扣共赴黄泉。无用天地合,不理海枯石烂与否,生死荣辱共度之,再不落下彼此。」
亦确实第十一代山主的魂魄也经不起再一次的转世,障碍既取,严辉也该也心神放在爱人身上。
「你该知道??」要是与子偕老,等同要严辉放弃神力,届时北岳神山便成传说。
「妾身明白。」
第十一代山主肯定回应,澄明眸色中少了对失去神山的恐惧,也少了必须为神山、族人力挽狂澜的执念,祂不净净是明白严辉放弃神力的后果,更明白保山之责不应落在一人、一家族之上,而是每一个山民都有责任,都需要付出。
于是,严辉宽步走向天使,从祂背后拿起里奥的头发「请回去让孙皇啟程拜山。」金光眸色盯着镜中两人,彷彿早就看穿他们的小把戏,随后将发丝烧成灰烬,镜中只净下银月与里奥面面相覷的蠢样。
那晚夜,天使没前来道别。
银月心想:祂果然是来搭顺风车,工作达成了就离开。
上任为新一代山主以后,哎峻令青灯七日之内随贵客学习外间生活注意种种,今日青灯学有所成,即被哎峻派去护送他们出山,然后与阿雅集合,一同完成收鬼任务。至于神力是送给老不死,还是过继给完成任务回山的阿雅?暂时无从得知。
反正要套老不死的话相当容易,如果里奥想知道??
「这结局对我来说已足够了。」里奥附在银月耳边打断思绪,坐在玄武背上,他又是当起银月的座椅来,没入迷雾以前,村落、山头家定户户都掛着白布为山主弔衰「下次再来可能花田也残歿了??」
「花会凋谢,」青灯望向北岳家的方向,几分哀伤,几分坚定「但山不会倒。」
「说不准呢!」银月没半点怜悯之心,刻意打击青灯说:「外面早就山倒海枯,神鬼乱窜。」
「哼!人心败坏的世界又怎能和神山比!」
「人心败坏吗?凭一己之意决定谁的留去亦是恶的一种啊!」
「??」青灯不服气抿紧唇,若不是怕揍银月一顿会被玄武压着回山,恐怕早出手了。祂瞇起眼盯着嘴不饶人的银月,想到从前山主说过世间不乏存心挑衅、伤人的坏人,比银月更差的怕且大有人在,知了底蕴要整死他们才是上策!「爷爷对山民而言,是侍神主,是神山的山主,是伟大的存在。但对我来说,他只是我爱囤积我的爷爷。」
比武当日,银月就想到底这小子是天真得看不出山主在利用他打击兼实夫夫,又将祂捧杀吗?
「看你这么敬爱他,他想必对你照顾有加。」里奥打了句圆场,但凭他的笑眸,银月看不出在埋没良心说话:「子孙长进,山主在天之灵必然感到安慰。」
迷雾茫茫吞没他们时,银月猛然想起里奥的爷爷,那位为他灰暗童年带来色彩的老人,同时也是那位一手破坏了尚童年??怕是感同身受,正蠢货。
「因为爱过,所以我爸才那么恨、那么鄙视爷爷。因为爱过,祂选择这样看待他。」里奥把下巴撂在银月的肩上,抱着和暖的祂「大概亲人据喜恶如何对待当事人是一回事,当事人要怎样解读是又是另一回事。」
「那你就狠狠地恨。」
银月伸手抚上里奥的发丝,莫让这愚蠢的雾水再加重他的负担。
「学着尚狠狠地恨他们,斩钉截铁地将厌恶与避讳都还回去,两袖清风,我考虑一下让你跟我到处走走,逍遥游玩!」
银月的心声在雾中绘出一片美好蓝图,换来里奥浅笑,未来有着彼此,小波小折好像并不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