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杜玄渊不说话了。
陆栖筠长叹一声,“可笑,可我心里想的居然不是阻止,只有羡慕,还有
……认命。”也还有祝福。
天兴四年秋,杜玄渊选了陈荦,他选了朝堂,这就是他们的选择和命运。在苍梧那样心有灵犀互为倚仗的三个人,此后就这样各自走了不同的路,不知何时才能相聚。
两人在矮丘之上站了许久,直到日落时分,杜玄渊起身上马。陆栖筠目送他的背影疾驰向西北,最后隐没在漫天飘飞的芦花里。
————
苍梧城在天兴二年更名为西都,城中还设了一个苍州府衙。杜玄渊进了城,只觉得一切都没有变化。他站在街头,好像很快就会跑来一个将士向他禀报军务,陈荦正在城中某处读书,见到他便会匆匆地迎出来。
杜玄渊走到申椒馆的院墙外,没有上前敲门,院中的场景让他有些吃惊。
清嘉坐在花丛旁石凳上,安静地做着女工。她盘了个简便的发髻,但还像从前杜玄渊偶尔见她时一样,穿着时兴的长裙,装扮不像寻常百姓家的妇人。李焕正坐在墙根处反复推举一方石锁,他那条为救谢夭而断的腿最后没有接得回来,一支铁拐正放在他手边不远处。
院中还有个将会走路的娃娃,那娃娃要去碰李焕的铁拐,被李焕唤开,让他去母亲跟前玩,那娃娃要哭,李焕只得放下石锁把他抱在怀里哄。
搬到端阳城那一年,杜玄渊听陈荦提过,清嘉正在照顾断了腿的李焕。如今,他们两人竟已经有了一个孩子。后院有个姨娘已变成头发花白的老妪,跟他们一家住在一起。
李焕看到院外有人,定睛一看,急忙站起来:“大帅!”
清嘉交给杜玄渊陈荦的一封信。陈荦月前还在苍梧,但前不久离开了。清嘉让杜玄渊不必担心,飞翎和小蛮都跟着陈荦,如今四海清平,即使遇到歹徒,大多也不是飞翎的对手。他们那白嫩可爱的孩子,名字也是陈荦取的。杜玄渊问了孩子的名字,一边喝着茶一边反复咀嚼字义。
李焕瘸了腿,这些年苦练箭术,如今在苍州府衙里领一份武职。他陡然见到杜玄渊,十分欣喜,连连将这几年练的绝技展示给他看。杜玄渊将李焕的铁拐拿到手里,不知为何突然想起年少时,他和陈荦困在九幽天坑的山洞里。那一晚两人围着一堆篝火,陈荦絮絮叨叨地说起,她的姨娘说,就算她嫁给一个瘸子瞎子,只要对她真心相待,带她离开苍梧城,也是可以的……
在申椒馆的小院中,杜玄渊突然感到被巨大的无解的命运突袭,如同洪潮没身。
————
杜玄渊从苍梧城起身,穿过重重山岭,过剑阁,下益州。从成都出发前往江州城。他在江州城中参观了当年的丞相署,屯军粮的草场。此后从江州登船,一路东行。船过三峡,听两岸猿啼,最后驶入平缓的大江。这是陈荦走过的路。
杜玄渊到江南时,已是三月了。
那日,杜玄渊乘船穿过街巷。看到街市粉墙黛瓦,码头处开着一株莹白的杏花。他下船,站在树下等艄公停靠,然后带他去镇上的鸽房。
江南春雨淅淅沥沥,杜玄渊收起伞四下环顾,想看看这里的街巷长什么样子,他也是生平第一次到江南。不一会儿,他的身上便扑了好些沾湿的杏花。
细雨迷蒙中,他忽然看到,远处茶摊下走出个清丽的妇人。她穿粉裙,画桃花妆,长发垂腰,如同画上的神女。
她走过来,伸手替他拂去肩上的花瓣。
她显然早看到他了,温润的眼睛含着笑意:“大帅,要去哪里?”
杜玄渊看着她:“找家里的妻子。”
陈荦牵起他的手:“要进来避避雨再走吗?”
————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