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夭今日穿了一身霞色曳地凤尾长裙,外罩御寒的软毛织锦披风,浓密的长发梳着松垂的堕马髻,发间只缠绕一根银丝线,此外未戴其余发饰。好似不事装扮,却美得惊人,让人觉得任何朱钗在她身上都属可有可无。
她抬头的瞬间,蔺九和宋杲都不自觉惊住了。原来那日远观,并不能全然领略谢夭的美,她这样的容貌身段,就是在他们生平所遇的所有女子也堪称绝无仅有,确实当得起名动苍梧。
谢夭对男人第一次近看她时状似痴傻的惊讶神色早已见惯了,只微微颔首表示迎接,连应承的笑意都没有露出一丝。
门外有侍女端上酒菜,将酒壶放到火炉的温酒器中便退了出去。
“铮——”
谢夭一拂手,拨动了面前的紫檀筝。
“你们二位可是来自军中?”
看两人没有答话,谢夭便当是默认。“那我便为二位贵客弹一首《兰陵王入阵曲》。”
她也不待二人同意,食指长甲一挑,挑出起首第一个音。接着,狂流般激越的曲子便从指尖倾斜而出,筝声瞬间送出去好远。
谢夭慵懒孤傲,全然不像一般风尘女子驯顺应承,加之指尖筝声凛然,倒让蔺九和宋杲大感意外。
宋杲倾身自暖炉拿起酒壶,给蔺九和自己倒上。这酒是极醇柔的米酒,酒中的柔暖却被《兰陵王破阵曲》的筝声驱散,反而让人感到一股寒意。宋杲第一次进妓馆,想不到竟是这样。但他和蔺九均是杀伐之人,很快就习惯了这股凛然之意。诧异过后安坐下来,碰了杯,仰喉连着喝下数杯。
一曲奏毕,谢夭手托下巴,垂着长指,看两位客人倒是波澜不惊,于是眼底有了一丝笑意,“两位客人还想听什么?”
“你,你随意吧。”宋杲被那美貌所惊,一开口打了个结巴。
“请谢娘子随意。”蔺九也说。
两个装模作样的臭男人,能装到现在也不容易,谢夭心里想。
谢夭站起身来,从旁边拿过两只夜光杯,斟满了烈酒。她方才柔若无骨地歪在软垫上,此时她站起来,宋杲和蔺九才看出,谢夭是个身量颀长的女人。她较一般女子要高不少,然而这修长放大了她的美。任何赏心悦目的东西,必须要足量,才能形成震撼。
第55章苍梧城中除开登徒子色棍和衣……
“两位贵客请了。”
谢夭站起来敬酒,那两人也跟着站起来。蔺九和宋杲是少数视线能比谢夭高的男人。两人接过她手中的夜光杯,仰头一口喝下。
谢夭坐回自己的位置,这回她弹的是《静女》和《长相思》这样的曲子。然而谢夭也看出来了,对面的两个男人不懂音律。她是在对牛弹琴,很快便觉得索然无味了。
奏完曲子的谢夭恹恹地坐在软垫上,丝毫不掩饰对对面两个男人的嫌弃。蔺九不知道在想什么,宋杲接受到了谢夭那鄙夷的眼神,便如坐针毡。隔间的楼阁中传来男女戏谑调笑之声,宋杲受不了这样的尴尬,便试着问道:“请问谢娘子,十金能听在娘子这阁中呆多久?是否曲子演奏完毕就……”
谢夭被他的话蠢笑了,宋杲跟着看得呆了。
“那要看我的心情如何。若是我心情不错,客人可以在这阁中呆到天黑……”
宋杲:“天黑……”
蔺九问道:“谢娘子可知道《鹿鸣》曲?”
“《鹿鸣》?那样老掉牙的曲子,无趣得很,我才不想弹。”
蔺九怅然:“既然你不便,那便罢了。”
方才蔺九想到那年在平都,他听过陈荦用筝弹《鹿鸣》,席上的士子还把《鹿鸣》评论了一番。他因不通音律,那时没有多想。他还从来没听过别人弹奏的《鹿鸣》。
谢夭看出对面这两个男人似乎并不想在她这里寻欢作乐,不知是没有胆量还是没有钱财。她觉出几分新鲜来,自她来到花影重至今,还几乎没有遇到过这种迂腐不堪的男人,还一下来了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