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十年来第一次,苍梧城百姓没有等到仲秋节的焰火。
郭宗令下令紧急征调城中名医入府给郭岳诊治。各军中将领和文武属官回去修整半日,又轮流进府探望。郭岳在水阁旁倒下太过突然,许多人都不相信纵横苍梧二十年昨日方领兵回来的一军主帅就这样倒下起不来了。好在所有医士都看到,郭岳虽然身体僵硬,然而体温未失,呼吸顺畅,胸口一直跳着,并不是临终之兆。
陈荦每日都和后宅的几个姨娘前去守着,说是守着,其实只是坐在侧屋等着听病榻上的消息。第三日凌晨,一个稍好的消息传出。蔡升和城内一位名医扎了八卦针后,郭岳终于醒了,能睁眼和吞咽。
午后,陈荦和几个姨娘听到院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守在院内的匡兆熊为首的几位武将,还有黄逖、程孚等人突然向屋内跑去。听到动静,陈荦和几位姨娘以为出了异常,也急忙站起来往主屋而去。
所有人进了屋,看到靠在软榻上的郭岳,一时都静了下来。那一套八卦针妙手回春,病人真的醒了!只是他说话要费好大力气,话音凝滞,从喉间艰难地传到舌间,声音已走了样。
郭宗令正半跪在榻前,靠近郭岳唇边听着。
“让——荦,荦娘——”
这一句,方才涌进屋的人都听清了,是在说陈荦。众人回过头,看到陈荦和几个姨娘站在一起,一时目光都有些复杂,想来大帅还是最宠爱她。
郭宗令也回过头,对陈荦说:“父亲叫你。”
陈荦奔过去半跪在榻前,轻声应道:“大帅?”
才不过一日夜,郭岳的肤色已跟领兵入城那天截然不同,整个人好像蒙上了一层灰翳,然而陈荦在他那微微转动的浑浊的眼睛里依然看到一丝不甘。苍梧军主帅的威严,仍留在他已经僵硬的神色上。
“我——卧病——,”后面的几个音,郭岳费了好大劲,说出来却变了形。
“让——荦——代,代笔……”他说完这句话,像是舌尖力气用完,传不出喉间的话音,便歪过头去,僵喘了几声。陈荦看到口涎从郭岳嘴边无声地淌下来,急忙用帕子替他拭去。有一瞬间,陈荦心头掠过一丝绝望,她有极不好的预感。
郭岳口中艰难说出的话,众人都听到了大概。郭宗令回头看道:“父亲说,他卧病期间,苍梧政事仍由庶母陈荦代理。”
郭宗令将话转述,屋内所有人都听到
了。陈荦半低着头,不知如何去揣测众人那些异样的神色。郭岳将政事托给她,不甘心有之,她在那眼神里看到了……此外还有什么,陈荦想不到了。为什么不是郭宗令,或者任行军左司马的匡兆熊,按朝廷的规定,行军司马也有理政之权,或者是身为节度判官的黄逖……而是她。
“父亲既然醒了,就让他好好将养,几位府医和母亲在这里贴身照料就行了,各位暂且回吧。一旦父亲好转,我会让蔡升知会各位的。”
郭宗令既这么说了,屋内众人也觉得一直等在这里不是个事。看这几日的疗效,什么时候渐渐康复也未可知。匡兆熊出了声,先转身出去了,余下的众人也就纷纷告辞。屋内便只剩下两位府医、郭宗令母子、两位年幼庶弟以及几位泪眼婆娑的姨娘,还有一个半坐在榻前的陈荦。
陈荦也站起来说道:“大帅的命令,陈荦一定竭尽全力。”
郭宗令年龄比陈荦大得多,平日和陈荦没有任何来往,陈荦跟在郭岳身边旁听议事时也没有说过几句话。此时他出于礼节,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庶母慢走。”
陈荦走出院子,和等在那里的小蛮一起走回北院。
小蛮问:“娘子,怎么样了?”
“推官院的那身衣服,先把它熨好收起来吧,这段时间,我可能暂时回不了推官院。”
“大帅生病卧床,有人让娘子去病榻前照顾汤药吗?”
“不是,我仍旧去大帅书房批阅公牍。”
小蛮轻轻“啊”了一声,有些惊讶。
傍晚,陈荦按照平时郭岳传唤她的时间去到书房,她走进院中,只有几个书吏和参谋等在那里,有个参谋手上抱着这几日各官署送上来的文书。这几位想是知道了郭岳在病榻上的话,看到陈荦,先一同走过来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