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不住人的刘宅彻底被掘开后,从院中挖出了大量火药、硫磺。若不被查出,这些火药埋在这里,附近宅邸连片,不知会是多大隐患。这案件查清楚之后,事涉道观,朱藻不能全然做主。便让陈荦写成公文送到大帅处定夺。
府衙中的属官们已收拾好回家休沐了,陈荦的公文写得很慢,她字斟句酌,朱藻也不着急,坐在旁边等着她,写完之后又指正她修改。东山道观上下和蜀中富商刘氏按律该如何处置,陈荦不翻看律册,也能条分缕析写得清楚。
朱藻最后满意地将公文交给她,推官院这一年的事务,便算是这样结束了。
陈荦和朱藻一前一后走出院子,在门口作别。她感到一丝发自心底的欣喜自足,心里暗自下了决心。待到年后,她一定要向郭岳请求允许她继续在推官院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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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一年岁尾。除夕之夜,苍梧城中飘起了薄雪。
除夕瑞雪,这是吉兆。飞雪丝毫不影响城中过年的气氛,满城彤红的灯彩映照着洁白的雪絮反而煞是好看!满城爆竹声声,热闹非凡。
节帅府的年宴一直持续到午夜,陈荦不必侍宴,因此早早就退了场。回到自己院中,给小蛮发了压岁钱,让她和府中丫鬟们一起去游玩。这是节帅府一年中唯一准许下人们外出游玩的时间。小蛮得了赏赐,和几个不用侍宴的小丫鬟约着出府去了。
陈荦在房中坐着也无事,便从衣箱里找出自己那件宽大的狐裘披上,抱着暖炉,提起灯笼,往库房而去。她已经得了库房的一把铜钥,可以自由出入。房中的书读完时,陈荦便会到案牍房找些别的来看。
厅堂的年宴还在继续,雪下得越发大了。陈荦在惯常放邸报的地方找到前几个月平都进奏院寄来的邸报,在那架子前背风处找了个坐垫坐下,抱着暖炉看起邸报来。邸报写的都是平都城发生的事情,读完了邸报,陈荦偶然在书架角落处找到一本前朝的杂记,她一下来了兴趣,坐在原地翻阅起来。
陆栖筠走进库房所在的偏院时,远远便看到最左侧那间案牍房窗后透出微弱的黄光。他起先以为是起了火,急忙奔过去,随即看清了,那不是火光,是一盏灯笼。
下着雪的除夕之夜,除了他,还有谁会来这案牍房?
招贤宴后,陆栖筠的策论被程孚定为第二,得了一张校书郎的名帖。他动摇过,他人生至此为止前二十几年都在和书打交道,已觉得十分索然无味了。郭岳爱重武将远超于文士,做这苍梧的校书郎,并不十分吸引他。可他转而想到,自龙朔十四年考中进士后,因朝中动乱,自己至今未能得一官半职,在外一应衣食住行仍要靠叔父。想了两日,陆栖筠最终还是决定受了那张名帖。虽然不愿,但与这库房中堆积的各类简牍、古籍打交道,于他也尚能接受。
校书郎入职之日起便佩有库房的铜钥。除夕之夜家家团聚欢庆,陆栖筠独自一人无事可做,便临时起意来院中找一本古籍。
左侧案牍房的门并没有被先来的人锁上,只在门后放置了一块门挡,防止门被风吹开。陆栖筠推开门走进去,书架前坐着的人让他吃了一惊。他一下子便认出来,那是陈荦。灯笼暖黄的光照亮了一尺之地,陈荦曲腿坐在那里,手里捧着一册简牍正看得出神,有人进来也没有察觉。
陆栖筠站在门后,听到屋外飞雪簌簌地响着,而不远处的陈荦穿着一身洁白的狐裘,长发自肩颈处倾泻而下,灯光之中仿佛趁夜涉雪而来的洛神。
她是城中谁家的女儿呢?他走之后,她怎么样了,境遇如何,从何处识得的字?她又为何以青春年华许身给了郭岳……一时间,好多想法飞进陆栖筠的脑中。陆栖筠复又想到在水渠边的茶室,陈荦说自己差点死于沟渠,却又将一笔字练得那样端丽。
她真是个比他的表姐妹们更令人好奇的女子啊。
陈荦既是郭岳后宅姬妾,陆栖筠于情于理都不该继续留在这里。他想上去和她说说话,又怕真的惊扰了她,于是静站在原地看了片刻后,无声地退出了屋子。
陆栖筠合上门扇,伸手将门挡拉拢,冒着雪离开了。
他回到住处,对着窗外飘雪,手捧着书册却读不进去。想了许久,陆栖筠有些不满自己过度的拘谨。陈荦能不避市井闲人到茶室来见他,只为了给了看几个字,道一声谢。他知道她是大帅宠姬后,却连和她说话的机会都主动避开了。
他下了决心,下次若再遇到陈荦,就上前和她交谈。尽量只当她还是普通女子,一位寻常的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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