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边那位摇摇头,“我也不清楚,都是听人传的。”
此处与看台离得太远了。那人又用只有蔺九听到的声音嘀咕道:“城中狎妓之风盛行,苍梧军中也有营妓,她能接近大帅,实在也不足为奇。”
蔺九脑子里突然闪过龙朔十一年,仲秋节的夜晚。就因为她是娼妓,就算她那样……是不是也不足为奇?
他随即将那些绮念尽数挥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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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场外士子聚集的围栏旁,与蔺九一样心神震动的还有另一个人。
那是陈荦!陆栖筠也看到了。
十九岁前,陆栖筠大半的日子都在陆氏学堂渡过,偶尔随叔母探亲,到陆秉绶任职的地方短暂漫游。他有几位教养得极好的堂姐妹,自小与他相处融洽。因此陆栖筠自小就对女子存有一份天然的爱护。他对女子不存有偏见,认为她们与男子一样皆可成事。
龙朔十一年他认识陈荦实在是个意外,那个夏日,天气太热了。陆栖筠没想到会有个少女躲到村塾旁偷听,在那里和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怯怯地问他“你可以教我写我的名字吗”。
多年后再遇,陈荦上门来访,他知晓她嫁为人妇,也没细想过陈荦的身份。然而……她怎么会是郭岳的姬妾呢?他就是再大胆猜测,断断也猜测不到这一点。
也是到此时,陆栖筠才发现,陈荦实在是个淡妆浓抹总相宜的美丽女子。青溪之畔那个削瘦怯怜的女孩如今全然长大了。
第39章待一切事毕,陈荦跟在郭岳身……
场中,匡兆熊大声向众人宣告,武试第二轮比试高台取物。
苍梧军初建时常在山地密林间打仗,因此需要军士擅登高攀爬。自那时起,高台取物便是苍梧军中操练比试的项目。龙朔十一年讲武大会最后一项比试,攀上靖安台取长弓彩绸,也是如此。而本次所攀的就是擂台之侧的高台,那台子远不如靖安台高大雄壮,然而也有五六丈高。
听到高台取物时,蔺九站在原地一愣。匡兆熊手指高台时,他不自觉攥紧了拳头,呼吸顿时乱了。自多年前那次跌落,他全身筋骨断裂,此后,他再没有试过攀高了。若是攀高,须得周围是黑夜,让他看不清地面的高度才可勉强上去。这些年来,他强迫自己多加习练,在夜里上过房梁和树梢,但要在白天……
蔺九强迫自己将拳头放开,片刻之后,却又不自觉攥紧了。
众人看到,苍梧军中擅攀爬的将士携带绳索攀援而上,将一摞彩色小旗放至台顶。两名从事官分站高台两侧,身侧摆有香钟用于计时。规则很简单,比试者攀爬至顶,取下一面小旗,用时短者获胜。
那绳索一头在顶端固定住,一头垂至地面。跌落者可伸手抓住绳索,避免伤残,一旦抓取绳索,则视为此关比试不过。
匡兆熊话音落下片刻,一位身穿短褐的精瘦男子率先站到高台之下。此人长得精瘦,攀爬时自然占优,很快攀至顶端,取下一面黄色小旗。落地时刻,从事官大声念出香钟上的刻度,用时极短。
看他攀得如此容易,后续者相继走到台底,皆跃跃欲试。之后的几位速度却明显慢了下去,其中有一位身体肥硕的壮汉虽凭借惊人的臂力勉强登顶,然而所用的时长多了三倍。
看台帷幔之下,陈荦站在郭岳身侧。如今她已经熟知高台取物的乃是苍梧军传统,然而每次亲眼看到,还是忍不住心悸焦灼。数丈高台,一旦跌落……
陈荦正出神,突然听到场中一阵惊呼,急忙定睛看去,真的有人自高处跌落下来了。那人跌落之际抓住绳索,急速下滑了数瞬,手心在索线上留下一条长长的血迹,在离地数尺时止住了下坠的身
子,有惊无险地落了地。然而此番他名次却要靠后了。
那人下坠的瞬间,蔺九的后背在凉爽的秋风中陡然起了一层热汗。他惶然低下目光,看着地面飞扬的尘土。有一瞬间,他几乎就想就此放弃,走出校场再也不要回头。可三年来的隐忍将他定在了原地。他不能离去,即使只是为了身后的幼子,他今天也不能离开这里。
恍然中,蔺九已走至台下。一声哨响将他惊醒,他才看清前面没人了,该他了。
蔺九自腰间拔出剑来。这拔剑的动作让身侧的从事官一愣,然而蔺九随后只是用剑划开了自己的衣角。他从衣角划下双指宽的长幅布条。从事官看向北侧,匡兆熊和郭岳并未有所示意,便也没有阻止。
蔺九用那细长的布幅蒙住眼睛,绕至脑后系紧。他随后摸索着触到高台粗粝的纹路,一咬牙,伸手抓住台身凹凸之处,向上攀去。
校场内外看到有人用布幅蒙眼,一时议论纷纷。有人笃定他是为了标新立异,故意如此引长官关注;有人开始猜测是不是蒙住了眼睛攀援反而容易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