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九咬一口蛇肉在嘴里咀嚼,不知为何突然想起龙朔十一年在九幽山的往事。有一瞬间,像是谁狠狠掴了他一巴掌。他那时十九岁,自出生以来便顺风顺水,锦衣玉食。就是掉入天坑,依旧眼高于顶,宁愿饿着也不吃那蛇肉,就因为它不好看。他那时非固执地秉持着可笑的训诫,色恶不食,嗅恶不食。
直到今日此刻,他才突然明白了。他那时可笑的执拗傲气不过是因为他出身高贵,从未忍饥挨饿,从不用为果腹之物忧心,从未经历过真正的困境。真的挨过饿,再丑陋的食物,都生不出嫌弃之心,只会万般爱惜。
如果襁褓之时他没有被杜玠自尸堆中捡来,他的下场不是被野狗啃食,便是早早历遍饥寒交迫世事无常。他人生的前十九年,不过是比别人多了一份天降的幸运而已。
他那时不懂,如今在一瞬间,他全然懂了。
蔺九将剩下的蛇肉用草茎穿起,风干,带在路上吃。他有些后悔此前将此前打的野兔肉丢了,因为带了几天已经见坏。最好的处置办法应该是尽量找个市镇,将那肉卖出去,这样也有些进项。他开始自责,就是到了现在,他还是没有形成处处节省的习惯。为了能顺利在苍梧城落脚,他应该早点节省的。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就到女主啦。
第36章她们幼时,又何曾在馆中见过……
苍梧城外澹月讲会,四方士子慕名而至,澹月湖畔人山人海。讲会直到日落时分结束,人群方才渐渐散去。
陈荦今日身穿一身黄色襕衫,将长发束起,着士子打扮。她每年都来湖畔听讲,郭岳姬妾的身份太过惹眼,她只能想出着男装的办法,让小蛮也扮成书童,随自己一同前往。这样一身融入士子间,若不遇到熟人细看,没人会知道到她是节帅府郭岳的身边人。
澹月湖回城的路上十分热闹,路上走着谈天论地的士子,道路两侧到处是叫卖的小贩。陈荦与小蛮各自骑着一头毛驴,任那毛驴慢悠悠地走着。
道路拥挤,毛驴没有戴嚼子,被人群堵住走不动,便停下来去啃路边的野草。
许久不走,见那毛驴的嘴碰到路边歇息之人的脚,陈荦急忙扯住缰绳,将它向右扯。陈荦喝令:“不行!向右!退回来!”
她刚要叫回头叫小蛮去牵驴子,突然听到有个女声凄凄地叫她:“楚楚?你,你真的是楚楚?”
陈荦定睛一看,路旁一块石头上坐着个形容狼狈的女子,正满脸惊讶地看着她。那眉眼……那是……
“清嘉!”
陈荦惊呼一声,从驴背上翻身下来,跑到她前面。“清嘉!”待看清了人,陈荦蹲下来,忍不住伸手抱住她,“真的是你!你怎么?怎么会在这里?”
“楚楚,楚楚!”清嘉一瞬间哭了出来,“我怎么会在这路旁看到了你!我差点以为自己在做梦!申椒馆变了,姨娘不在了,你也不在了!我随人到了这里,没想到会遇到你!”
清嘉从前就是个爱哭的女孩,此时箍住陈荦,一边说话,一边哭得喘不过气来。
“是我,我今日穿了男装,来听讲会的。清嘉,你怎么会在这里?发生了什么?”
“我……”太多的话全涌到喉头,清嘉哭得伤心,开了个头便说不下去了。
陈荦一边流泪,一边仔细看她。她们有六年未见,如今的清嘉已是妇人的样子,梳着妇人发髻,身上衣衫单薄。但她并没有变老,清嘉才二十一岁,除了神色憔悴,衣衫破旧,像是最近吃了不少苦,她的脸庞还全然是昔日的样子。俏丽妩媚,叫人见之忘俗。
陈荦又紧紧抱住她,她从来没有想过会再次遇到唯一的亲人。
许久,清嘉才终于凄楚地说出,“楚楚,我的夫君,已不在了……祖氏败落,我被婆母驱逐出门,只好千里迢迢,回苍梧城,来找你和姨娘。”
陈荦想起那一年梳拢盛会上那个姗姗来迟的笨拙青年,她还记得他幞头凌乱的样子。世事无常,他竟已经离开人世了……
她忍不住问清嘉:“他,他怎么了?怎么会……”
“我的夫君,一年前死于急症……楚楚,他就这样抛下我走了,还有我的孩儿……”
陈荦一惊:“你们的孩子?孩子呢?”
“孩儿,也不要我这个母亲了。”路旁的人投来打探的目光,清嘉想止住眼泪,可怎么也止不住,看到陈荦,她忍了太久的眼泪失了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