僻,看起来是夏谦的私宅。院子内外杨柳依依,除了一个老仆,无人会来搅扰,也不会知道此间住着什么人。杜玄渊这些天以来高度紧绷着的心神稍稍松开了片刻。
李棠的一双小儿女,经历了大火围困,追兵堵截,身边侍候的宫人突然加害,目睹母妃在逃亡时逝去,跟着杜玄渊逃难这些时日,已将他视作了唯一的亲人。
三岁的孩童对世事尚且懵懂,颠沛流离之中突然有了这样一个玩耍的小院,两人很快便兴起了玩心。李晊兀自蹲在墙角玩,李曦月转头看到杜玄渊坐在树下石凳,便捉了一只蚂蚁,倚到杜玄渊膝头。
她伸出手,杜玄渊不明其意。会意半天才明白她是要杜玄渊把手伸出来。
小姑娘把蚂蚁放在杜玄渊手心,又转身捡来花叶,学着哥哥的样给蚂蚁盖了个“屋子”,拿来一根草茎拨弄那小蚂蚁。两个孩子对这件事乐此不疲。杜玄渊因此猜想从前太子府中自然有数不清的小玩物供给这兄妹俩,但王妃一定不准许他们玩泥土里的东西。
杜玄渊看到李曦月柔软的头发上沾了些许草叶,便伸手一粒粒给她捉去。他还没成家,也从未与谁又过婚事,更没有过生育。可此时此刻,杜玄渊恍惚中竟有一种自己是李棠的感觉。不是作为储君的李棠,而是作为父亲的李棠。幼小的孩童靠在他膝头,无忧无虑地玩耍,这本是从前李棠最享受的时光……
如果可能,杜玄渊愿意用他的所有,去换取一切风暴从未发生过。
他们在夏谦的小院住了几天,杜玄渊每日从不敢在屋子呆着。他将玄铁剑放在手边,时时警戒院外的动静。
第32章蔺铭,刻器为铭,永记不忘。……
前朝不是没有发生过女后扼杀亲骨肉的事,杜玄渊每想想便不寒而栗。恐惧之余,一股深深的自责又涌上来。他从前白白跟着杜玠和李棠历练……为什么腥风血雨掀起之前,独孤氏是何时豢养了一群手段毒辣的酷吏,爪牙遍布内外?他竟也毫无察觉?
第五日的深夜,夏谦匆匆来访。
“子潜!”他一进门便告诉杜玄渊,“你们不能在云浦久留了!”
夏谦从袖中掏出一张告示,是今日郡衙里的都尉所写。十日前,平都快马传来号令,那时郡衙已贴了一回捉拿反贼余孽的告示,期间并无官民前来告发。因云浦此地离平都遥远,此事很快便平息下去。没想到,朝廷追加了第二封号令。
“定是我带着孩子南来的途中被人发现了痕迹。”
太子府大火,纵火的凶手定然要检查是否真的烧死了人。杜玠再拼尽全力瞒天过海抢出太子妃和孩子,真凶的疑窦也不会消除……
“子潜!我虽是云浦一郡之长,但平都那里来势凶险,郡衙人多口杂。你和这两个孩子留在这里,日久恐会生变。”
杜玄渊急得在原地踱步,“我明白,我明白。”
夏谦心中已满是愧疚,“子潜,我受老师之托,本该尽我全部之力相助于你,还有……这两个孩子。可一来我不会武事,跟你们一起上路反而引来注目。我留在云浦,一旦有追兵南下,还可利用这一郡之长的身份暗地为你们周旋一二。子潜,我有负恩师之托,万分歉疚……但是,两日内,你们一定得离开这里!”
自事变以来,杜玄渊陷入绝境,无一亲朋相伴,孤掌难鸣。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夏谦。他知道夏谦早已猜到两个孩子是已逝储君李棠的骨肉。
杜玄渊突然问道:“夏兄,你为何愿意帮我?仅是因为父亲的一封书信,一句托付吗?”
夏谦没有料到他会在这紧急的深夜突然问起这个问题,他本不想回答的,可看杜玄渊专注地看着他,眼前的年轻人这段时间吃过太多从前没有吃过的苦,脸颊削瘦,已注满了风霜之色。
夏谦突然有些于心不忍。他看向桌上那一盏微弱的灯,回答道:“子潜,我从前与你相交不多,并不了解你。可丞相……我信得过恩师。不管杜相是活着还是逝去,他永远是我的恩师。丞相的托付,这是其一。”
“其二,子潜,平都这一场腥风血雨,如今看不清走势,眼前所呈现的也未必是真相。也许我帮了你,能给日后留下一点真相。再说,还有幼子无辜。大人再怎样争斗,那两个孩子尚是稚嫩幼童,实在不该……”
杜玄渊明白了。
夏谦却又无奈地摇头,“我没能庇护你和稚子周全,还要深夜来此催你离开……辜负了老师的嘱托,实在算不上多大帮助。”
“不,夏兄。父亲原本就知道此事艰难,情势如此凶险,你留下我们,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你这份义气,我终身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