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太熟悉她这副模样了——惯会在外人面前端起太后的架子,与他划清界限,用规矩压人。
他眼底深邃,掠过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纵容与玩味。
随手,“锵”一声还剑入鞘,那动作流畅得仿佛只是收起一件玩物,罕见地服了软:“娘娘教训的是。”
刹那间,殿内紧绷的气氛为之一变。
沈菀依然站在两人之间,袍袖无风微动。一边是杀气未消、虎视眈眈的悍将表兄,一边是表面顺从、心思难测的摄政王夫君。
沈太后以一言压服赵淮渊的咄咄逼人,又以一声旧称牵动裴野的烈性,自己却稳稳立在风暴中心,裙裾不染尘埃。
那并非简单的调停,而是精妙的驾驭。满殿朱紫,竟真成了她方寸间的棋。
沈菀见赵淮渊乖顺,笑了,而后转身走向裴野,在他面前三尺处站定。
“表哥。”她轻声唤他,这一声比方才更真切,嗓音里竟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收手吧。”
裴野死死盯着她,眼中血丝狰狞:“杀我母亲的事,娘娘可有参与?”
沈菀的睫毛几不可见地颤动了一下。这个问题悬在那里,有答案,却无解。
她却有杀掉蔡夫人的心思,并且付诸了行动,只是最后那致命一击,由赵淮渊完成。
事到如今,谁动的手,已无分别,结果都是她所默许甚至推动的。
她相信裴野心中早有答案,他只是不愿接受——不愿接受那个曾跟在他身后、笑唤“表哥”的少女,最终会挥刀屠戮他的至亲。
裴家已倾,裴野这头失去巢穴、伤痕累累的孤狼,此刻正被逼到悬崖边缘,随时可能拖着所有人一起坠入深渊。
这绝非沈菀所要的结局。
沈菀没有正面回答,反而移开了目光,望向殿外晦暗的天色:“裴家军年年扩编,吞并收拢,如今少说也有十五万之众。但当年真正追随舅舅和外祖,从血火里拼杀出来的心腹旧部……至多八千。”
沈菀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话却重若千钧。
“哀家上了年岁,越发喜欢热闹,近来总想起昔年那些追随外祖和舅舅的老将,哀家想着他们征战辛苦,便将他们的妻儿老小,都‘接’了出来,打算好生安置,给他们养老送终,也算是替枉死的
外祖尽孝。”
沈菀抬眸,目光灼灼,里面盛满了近乎悲悯的万般无奈:“表哥若执迷不悟,那这八千裴家军老将的亲眷,就此,落地为冢。”
裴野难以置信地嘶声道:“沈菀,你竟然拿无关者的性命要挟我。”这一刻,他眼中翻腾的不再仅仅是仇恨,更有一种信仰彻底崩塌的剧痛。
沈菀迎着他破碎的目光,神情坦荡得近乎冷血,那是久居上位、操弄生杀予夺后淬炼出的平静。
“国公爷此言差矣。这些人,仰仗裴家提携方有今日,其夫其父,无一不在军中任职,享尽裴家带来的荣华,怎能算无辜之人?”
她向前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温良的话语精准刺入裴野最深的软肋:“望国公爷三思。他们的命,全在你一念之间。”
沈菀就这样站着,用最温柔的语气,布下最残忍的抉择。
一边是无法化解的杀母之仇与滔天恨意,另一边是八千家族旧部、数万条人命的生死牵连。
她在对他进行一场凌迟般的虐心对峙,每一句“表哥”,每一次回忆往昔,都是软刀子的切割。
她拿捏的,从来不只是裴野的性命,更是他身为裴家继承人的责任、他对旧部的情义、他内心那点未曾泯灭的、属于“人”的软肋。
裴野眼底赤红,恼怒的看向沈菀:“难道我今日罢手,太后娘娘就会放过裴家,放过护国公府上下吗!”
沈菀从袖中抖出一道明黄圣旨,玉玺朱印鲜艳如血:“明日辰时国公爷交还兵符,哀家和陛下承诺,赐你西南边陲封地,保裴氏宗祠香火不绝,君无戏言。”
“君无戏言?”裴野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里浸满了怨恨。
他望着她头上沉重的凤冠,珠翠在烛火下流转着冰冷的光泽,恍惚间却看见多年前上元灯夜,梳着双鬟的少女偷偷将沾着桂花酿的珠钗塞进他手里,簪头的珍珠温温的,染着她身子上撩人的温度。
——如今都凉透了。
“大衍皇室还有何信义可言。”裴野冷笑着,用刀尖挑起圣旨,绢帛在刃上嘶啦裂开,“昔年景帝能戕害我父亲祖父,他日小皇帝就能对今日所立誓言出尔反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