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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庸俗关系(2 / 2)

那一瞬间,韩禾心里涌上了一层极大的荒谬感。

原本的恐惧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尖锐的愤怒。她回过头,话里第一次带上了刺,扎得鲜血淋漓:

“严煜,你没病,总有药吧?你没镜子,总有尿吧?”

“我想我之前说的很清楚了,让你不要再带给我早餐。那些早餐的钱,我会还你的。”

说完,她抓起书包,以最快的速度跑出了教室。

第二天,韩禾来到教室。严煜已经换了座位,不知道跟班主任说了什么。他远远地看了韩禾一眼,眼神里竟然带着点不屑。

韩禾忍下心里的恶心,把算好的早餐钱一分不少地放在了严煜桌子上,然后径直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再也没看他一眼。

她甚至想,原来在这些男人眼里,所有的付出都是某种形式的“预购”,只要他们给过一点甜头,你就不再拥有拒绝的权利。而所谓爱情,无非就是这样一种庸俗的关系,因为肉体的吸引,再说上几句甜言蜜语,竟然就被书籍和影视剧夸大到如此地步。

她像一个巨大的茧,将自己包裹起来,因为她对世界已产生了一种不信任,人都是有目的性的,唯有清楚的意识到这是一种等价交换,才是保护自己的方法。

到了大学,这个茧并没有让她变成一个浑身带刺的怪人。相反,韩禾变得愈发得体、温和,甚至在同学眼里,她是一个很好相处的美女学霸。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种温和,是她计算出的最省力的社交距离。

为了证明自己并没有被那些阴影彻底蒙蔽,大二那年,她其实逼过自己尝试着接受一段亲密关系。

对方是同社团的一位学长,家境优渥,长相周正,是那种在讲台上发言时永远激昂自信的风云人物。韩禾接受他的表白,是因为在那场告白的尾声,她确实产生过一瞬间的触动。

那晚学长在路灯下看着她,语气难得地放低,说从他第一次见到韩禾起,就想守护韩禾的安静。那一刻,韩禾冰封已久的心晃动了一下,她想看看,自己能不能克服那种生理性的排斥,像个正常女生一样去享受爱情。

但事实证明,这是一场极其糟糕的错误。

学长的履历很优秀,但他那种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的“精英感”,在韩禾眼里,像一种浮夸的表演。他会滔滔不绝地讲自己在某某顶级机构的实习见闻,讲他又拿到了哪所量化机构的offer,讲未来的风口在哪里。在韩禾看来,不像是在和一个具体的“人”谈恋爱,而是在不断地向她路演自己这支“蓝筹股”。

最让她难以忍受的,是看电影的那次经历。

那是当时很火的一部历史题材大片。电影过半,学长的手臂自然地揽过了她的肩膀,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肩头。韩禾的第一反应是浑身僵硬,那种陌生的体温贴上来,让她本能地想要躲避,每一根神经都在叫嚣着不适。

但她强忍住了。

就在她数着秒数煎熬时,学长忽然凑到她耳边,开始低声点评起电影里的权谋与政治。

“其实这段历史的本质是地缘政治的博弈,导演还是拍得太浅了……”

热气喷在她耳边,韩禾听着他自信满满地抛出那些从营销号上看来的陈词滥调,用一种指点江山的语气分析着他其实一知半解的历史格局,甚至连基本的时间线都搞错了。

那一瞬间,韩禾心里的紧张竟然奇异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荒谬感。

她被他揽在怀里,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心里却忍不住想笑。

她觉得自己像是在看一只拼命开屏的孔雀,在狭窄的座位上抖动着羽毛,沉浸在自我感动的表演里,却不知道观众只想离场。

太聒噪了,也太乏味了。

分手那天,学长红着眼眶问她到底有没有动过心。韩禾看着他那张周正体面的脸,心里甚至连愧疚感都很稀薄,只有一种“终于不用再配合演出”的巨大解脱。

从那以后,她彻底断了念想。

与其在这些充满变数、还要忍受对方盲目说教的关系里虚与委蛇,她宁愿对着编译器里的报错代码。至少代码改对了就会跑通,永远不会不懂装懂,也不会在她只想安静时,用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来给她“上课”。

韩禾偶尔也会自嘲,觉得自己这种性格大概率是要孤独终老了。她就像一个带着极高分辨率滤镜的人,看谁都能看到皮肤上的毛孔和灰尘,所以她无法接吻。既遇不到能让自己心动的人,也完全无法忍受那些自以为是的蠢货。

这种两难的境地让她彻底冷静了下来。不过她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如果这就是爱情,那么没有爱情也无所谓。

但现实生活,却出乎意料地平静。

陈廊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

图书馆靠窗的那个“专座”空了出来;食堂里再也看不到那个谈笑风生的小团体;羽毛球馆隔壁的场地上,换成了别的挥汗如雨的男生。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在她的日常动线上出现过。

最初,韩禾感到了巨大的、如释重负的轻松。

紧绷的神经终于可以放松下来,她重新回到了那种规律、枯燥,但极具安全感的“宿舍—教室—图书馆”三点一线的生活。没有了那个无形的磁场干扰,她甚至觉得《数字电路基础》都变得可爱了一点。

她告诉自己,这就对了。像陈廊那样的天之骄子,一时兴起的游戏被拂了面子,自然就失去了兴趣,转头去寻找下一个更容易上手的猎物了。他们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那晚的美术馆,不过是一次意外的、可以忽略不计的交错。

可一周,两周过去,当这种平静成为常态后,一种更诡异的感觉,开始在她心底滋生。

她发现自己会在踏入图书馆时,下意识地朝那个靠窗的位置瞥一眼。会在食堂打饭时,目光不受控制地扫过他常坐的区域。甚至在刷着无聊的校园论坛时,会鬼使神差地在搜索框里输入他的名字。

当然,什么都没有。

这种失控的惯性让她感到恐慌和自我厌恶。她凭什么要去在意一个人的消失?尤其是一个她避之不及的人。她痛恨这种仿佛被植入了某种程序的感觉,好像她的潜意识,已经被那个只出现了短短几周的人驯化了。

她只能用加倍的专注投入到学习中,试图用繁重的课业和复杂

的公式,将脑海里那个挥之不去的影子彻底掩埋。

转机,或者说,新的陷阱,出现在一门名叫《嵌入式系统设计》的专业课上。

这门课是出了名的理论深奥,期末的大作业更是占据了百分之五十的成绩,要求小组合作,完成一个软硬件结合的完整项目。

授课的老教授是个一丝不苟的学术狂人,在宣布完项目要求的那个下午,他推了推眼镜,又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我知道这个项目对大家来说难度不小。所以今年,我特地邀请了一位非常优秀的学长,来担任我们这门课的ta(课程助教)。他在这个领域很有经验,接下来的几周,他会全程指导大家的项目,并且,最终的项目评分,他会和我一起决定。”

教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这位学长,就是信管院的交换生,陈廊同学。”

当这四个字从教授口中清晰地吐出时,韩禾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仿佛停止了流动。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讲台。

陈廊就站在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靠在讲台边,姿态闲适。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微微垂着眼,仿佛正在研究着讲台的木质纹理。但韩禾知道,他能感受到教室里所有投向他的目光。

包括她那一道,震惊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