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瑾现在人在伦敦,暂且是安全的。要是这次不替她扭转局面,难道要她以后要像玛丽一样,躲着沈家,受沈家刁难?
他能护她几十年,但是护不了一辈子。总有一天,他会比她先离开这个世界。他的两个孩子到时候真的可以替他照顾好朱瑾吗?
在亲眼看着那个历经风雨、撑起家族半壁江山的老太太离世之后,沈擎铮不得不把目光,放得更远。
“所以呢?”沈擎铮语气冷硬,暂时低头,“你们这些人看不上我突然娶妻生子,逼我另娶,到底是谁看不起谁?我好心说那些话给你们台阶下,现在你们又是要怎么样?你们直接说吧!”
沉默片刻后,有人终于开口,是连春节都来不了,如今拄着拐杖出现的沈鸿晖。
“她至少,得来给老太太磕个头。”
话一出口,便有人跟上。
同样作为沈老太太孙媳妇的温太太道:“孩子来不了还能理解,她一个做晚辈的,做孙媳妇的,难道不应该出现吗!”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阴翳,只说了一个字:“行。”
————
玛丽到伦敦后的帮助很大,临近产期,各类孕检密集得几乎一周一次。
如果没有玛丽或者沈擎铮在,身在异国他乡的朱瑾即便是手拿口语6分,也会完全不知所措。
只是连玛丽都没料到,沈老太太会走得这样快。她才陪了朱瑾两天,带她做完一次产检,带她去一趟百货公司添置婴儿用品,便和金兰一起匆匆启程回国吊唁。
朱瑾从玛丽口中听说,那位沈老太太生前对沈擎铮、对玛丽都极为照拂,再想到丈夫此刻正忙于治丧而身心俱疲,她不免也难过心疼,甚至只是想到,就会哭,却又帮不上什么忙。
于是她格外乖。
她几乎循规蹈矩地待在四楼的卧室与书房之间,在家中极其安静。要不是张姨一日五餐上楼送吃的,朱瑾安静得就像没有存在过一样。
白天,她坐在书房,太阳从玻璃透进来,她就坐在太阳晒不到的阴暗角落,一个人静静地翻字典。
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她反复组合、拆散,努力地找出一个能叫她满意至少三天的名字。
可那些笔画在眼前常常会模糊、游移,最终失去所有意义,最后一个个被凌乱的线条划掉。
而沈擎铮给女儿刻的那枚章已经完成。
只是笔画太繁复,结构又古拙,她用手机识别了好几次,都没能猜出他给女儿到底起了个什么名字。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她又自律地不想耍手机。玉章冰冰凉的很舒服,她就贴在脸颊或隆起的腹上,躺在床上长久地发呆。
简单而漫长的关心,有时反倒让人不知尽头在哪。
一日三餐过得规整,却也显得乏味。
她想安慰沈擎铮,指尖在发送键上时常停顿,打好的句子删了又写。她害怕自己的琐碎成为他的负担,时差又会让他们最终会落入彻底的寂静。
朱瑾要自己像在沈擎铮身边一样,每天从早安开始,到晚安结束,不断地给他发信息,把自己永远放在他置顶的置顶中。
照片拍的是精巧的小婴儿服,是各种用途她也未必弄懂的婴儿用品,是她慎之又慎想出来、又很快推翻的名字。
她还像猜谜一样,执着地问那枚玉章上女儿的名字,却坚持不要他给任何提示。
沈擎铮低头看着朱瑾发过来的一堆消息。她又猜错了名字,上次明明差点就猜中了,可是这次错得很离谱,他学着朱瑾给对方发了个小猫举着“x”牌子的表情。
周炎见他绷了一整天的神色,终于有了点松动,忍不住问:“你老婆?”
沈擎铮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头顾啪嗒回朱瑾消息,随口道:“是玛丽,她到伦敦了,刚下飞机。”
沈擎铮发出去的消息,却因为时差石沉大海。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说不清的牵挂压下去,抬眼看周炎道:“待会我让家里的司机送你。”
周炎他今天只是来祭拜一下,他不过夜,吃完晚饭就走。
其实周炎可以不来的,他们是私交,周炎也从未真正踏进沈家的圈子。
他这次来主要是送朱瑶过来。
朱瑶从浴室出来时,水汽未散。
那一瞬间,沈擎铮甚至恍惚了一下,像是看见了自己的妻子。
他很快移开视线,揉了揉眉心:“朱瑶,你的纹身……能遮一下吗?”
朱瑶却不以为然,道:“我就说是贴的。等朱瑾以后自己来,也不难解释。”
她一边擦头发,一边坐下,抬眼看着两个男人:“我确认一下,我就是尽量拽,不说话,就行了?”
周炎点点头,“你就来一次,这样最不容易出错。”
朱瑶无所谓,虽然这是一种欺骗,反正她是帮自己的快要生产的妹妹,而不是在帮沈擎铮。这事也不是她发起的,朱瑾应该怪不到她身上。
她看向沈擎铮,非常废话地提醒道:“我妹妹既然跟你结婚了,以后不可能不来你们家。这件事,早晚会被她知道的。”
沈擎铮靠在椅背上,拳头抵着下巴,低声道:“我会找机会自己跟她解释。你什么都不要说。”
朱瑶却觉得他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她友善地提醒妹夫:“我真的建议你现在就说清楚。”她觉得沈擎铮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她再强调一次,“别以为她现在怀孕就不会怎样,纵使你的理由再怎么充分,任何女人遇到这种事都会生气。”
周炎不好插嘴,但也看着沈擎铮。
沈擎铮望着窗外灯火浮动的夜景,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还有半个月,她就要分娩了。我不想节外生枝。”
他转过身,看向面前两人:“也就明晚的答谢宴,吃完就散了,我要赶紧回伦敦。这次……你们两位多帮忙,帮我保密,等我过了这一关,孩子生下来,我自己会跟她说。”
周炎几乎没有犹豫地点了头,他这个朋友很少求人,这个忙他肯定会帮。而朱瑶在沈擎铮用朱瑾可能早产理由亲自游说她帮忙的时候,她就已经没有别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