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居室被他改建成了一间小作坊,一道不起眼的小门通向花园的沙池——那是他用来熔铸金属的地方。
朱瑾看着桌上各种杂七杂八的工具和刻刀,感叹于沈擎铮的手艺的同时,脑子一抽,没头脑地评价道:“等你老了,可以在公安局旁边开个刻章店……”
沈擎铮先是一愣,随后大笑。
他还真的给人做过假章,这是他在洪兴社不为人知的看家本事。
火漆的蜡烛烧了一整夜,印泥把朱瑾的指尖染得通红,沈擎铮一件件给妻子展示自己最满意的作品。
夜里的伦敦安静得过分,窗外连风声都没有。沈擎铮把她稳稳圈在怀里,低声在她耳边,手把手教她做一个最简单的木刻章。房间里是刻刀划过木材和石材的摩擦声,两人挨着一起坐,沈擎铮在一边给朱瑾指导,一边为尚未出生的女儿雕刻一枚刻有她名字的田黄石章。
天快亮的时候,金兰迷迷糊糊地下楼。
看到夫妻两个人一整晚没睡,还在认真做手工,她一时间以为自己还没醒。
朱瑾完全忘了两个月不见的思念,抬手把人招呼过来,兴致勃勃地把自己刚刻好的木章拿到她面前显摆。
她手很灵巧,却没什么力气,图案刻得浅,只能狠狠地把印章按进印泥里,然后用力往宣纸上一按!
金兰下意识吞了吞口水。
印章抬起来——是只傻笑的胖大星。
沈擎铮和朱瑾戏弄人成功,在那里击掌大笑。
金兰翻了个白眼,问他们要吃什么早餐,两人这才丢了刻刀亲自下厨。
百年历史的老房子虽然古早,但是在英国是非常值得投资的资产。
红砖外墙被岁月打磨得温润,木质门框带着时间的痕迹深沉而克制,窗棂上尽是蒸汽时代的纹样。
但是他有个彻头彻尾的缺点,就是上上下下要爬楼梯。
狭窄、陡峭、盘旋而上,像是把时间一圈一圈往高处收紧。
朱瑾一天几乎只下一两次楼,沈擎铮不会轻易让她跑上跑下。
最开始的几天,许是刚开始休假的原因,也许是因为和亚洲存在时差,他们不分昼夜的胡闹。
只要沈擎铮不用为了工作出门,白天他们就会抱在一起睡觉,任由阳光从半掩的窗帘泄入,在墙角缓慢挪动。
夜晚,他们清醒地四目相对,试过打桌球,打高尔夫。只是朱瑾的肚子大到连脚尖都看不见,大到顶到球桌的边缘,不管是挥杆还是捅杆,最后都没学好。于是这些运动项目很快被放弃,他们干脆躲在四楼。
看书,看电影,不分白天黑夜地接吻,抱着彼此爱抚,即便无法拥有完整的体验,但是一点也不影响他们有一个水乳交融、耳鬓厮磨的蜜月。
那是一种新婚才有的荒唐甜蜜,把世界暂时关在了彼此之外。
直到朱瑾一次下腹坠痛得蜷缩发抖。
她前一刻还在沈擎铮怀中失了神,下一秒过度分泌的催产素引发了轻微的宫缩。
两个没羞没臊的人停止了这荒诞的生活,开始强行调整作息。
他们去医院登记做检查,预约了剖宫产的时间。医生提醒他们双胎子宫过于膨胀,早产是最大的风险。
“虽然还没到时间,但是要尽量静养。哪怕让宝宝在肚子里多呆24小时,他们的肺成熟度都会好很多,出生后发生眼中并发症的风险会大大降低。”
其实他们在孕检的时候就被提醒过早产的可能了,只是临近分娩,沈擎铮才真的被医生的话刺激到。
医生看得出爸爸的紧张,安慰道:“孕妇和胎儿都已经照顾得很好了,早产是每个孕妇都会有的风险,只要做足准备没关系的。要是在住院之前出现不可控制且持续的液体流出,可能是胎膜早破,那就是早产。平躺垫高臀部,立刻送医就可以了。”
医生是安慰了沈擎铮,但是那并不能解决问题。
回来后,司机和保姆,甚至是金兰都被要求坐下来开家庭会议,学习怎么应付一个可能来到的早产。
而他们的床榻上,也跟寻常其他寻常孕妇一样多了一条长抱枕作为夫妻彼此的三八线。
夜晚朱瑾的衣服开始穿得完整,沈擎铮的手从朱瑾最敏感的地方离开。他耐不住寂寞,就给开始爬妊娠纹的肚子涂抹药膏,把手放在肚子上计算胎动,按摩朱瑾随时抽筋的小腿和被肚子驼得酸软的腰肌。沈擎铮全天候陪伴,转行当起了妻子的私人全职按摩师。
沈擎铮熟门熟路地回到从前的状态,趁朱瑾睡着的时候处理亚洲白天的工作,睡眠被切割得零碎而短促,按耐烦躁地过上禁欲的日子。
幽深的楼梯和看不到脚的孕肚成为阻碍自由的工具,朱瑾又开始关禁闭。
好在沈擎铮非常会来事,他索性也不再上下奔波,跟着朱瑾一起自我囚禁。
可他们又像真的在度蜜月。
每天他们会下一次楼出去散步,哪怕只是去花园走一圈。朱瑾稍微因为在家闷了、不高兴了,沈擎铮便能在换着花样给朱瑾制造惊喜。
她再也不需要用宽大的衣服遮掩身体,可以穿着贴身的连衣裙,挺着圆润的腹部,去那种服务员穿着燕尾服、宴会厅悬着水晶灯、现场有古典音乐演奏的预约制餐厅吃饭。
或者在歌剧院的包厢里看演出,或是在国家美术馆把看展当作散步。
除了全国休息的银行假期,甚至就算她情绪平稳、毫无波澜的某一天,她的丈夫依旧会牵着她,在摄政街,在考文特花园,在泰晤士河岸边散步。
朱瑾虽然闷,但是在张姨和沈擎铮的努力下,她变得丰盈而柔和,连她自己都觉得该减肥了。
六月的伦敦变得气候宜人,雨少了,他们看山茶花落,看杜鹃花开,一切都显得顺理成章,甚至连沈擎铮都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假,有些过分幸福平静。
显然这是有代价的,沈家出了点事,沈擎铮必须马上回去一趟。
离剖腹产还有一个月,他安慰妻子,也安慰自己,玛丽立刻就会过来伦敦陪她。朱瑾算了算时间,觉得时间还很宽裕,便也没多想,只催他尽快走。
朱瑾此时还以为,沈擎铮很快就会回来,一切都不会有任何差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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