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亲自去瞧瞧。
踏入刘盈寝殿,浓重的药味混杂着沉闷的气息扑面而来。
殿内窗户紧闭,光线昏暗,显得了无生气。刘盈半靠在榻上,身上盖着锦被,脸色苍白,眼底青黑,短短数日,哪还有半分往日温润少年的模样。
见此景,吕后心头一揪,终归是亲生的,她挥手屏退了殿内侍立的宫人。
“盈儿。”她在榻边坐下,放柔了声音。
刘盈原本失神地望着帐顶,闻声猛地一颤,眼神慌乱地聚焦到吕后脸上,挣扎着想坐起来行礼:“母、母后……”
“躺着罢。”吕后按住他,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微凉,并无发热。
她仔细端详着儿子憔悴的眉眼,缓声道:“太医的药,可还对症?怎地几日不见,清减了这许多?”
刘盈避开她的目光,声音虚弱而干涩。“儿臣……儿臣只是偶感风寒,劳母后挂心了。”
吕后不语,只静静看着他。
那目光并不凌厉,却带着洞悉一切的穿透力,让刘盈如坐针毡,苍白的脸上泛起潮红,手指攥紧了被角。
恰在此时,宫人端着刚煎好的汤药进来。吕后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用银匙轻搅动,舀起一勺,递到刘盈唇边。
“来,先把药喝了。”
刘盈看着近在咫尺的母后,看着她眼底那抹掩不住的关切与探究,再想到自己这些日子夜不能寐的惊惶,那些人在耳边蛊惑的恶毒话语,还有那几乎将他吞噬的可怕念头……
愧疚、恐惧、委屈、后怕……
种种情绪如同沸水般在他胸中翻搅,几乎要冲破喉咙。
他机械地张嘴,吞下苦涩的药汁。
一勺,两勺……温热的药液滑入喉中,却化不开他心头的冰冷与堵塞。
当最后一勺药喂完,吕后放下药碗,拿起帕子想替他拭去嘴角的药渍时,刘盈再也抑制不住,扑进吕后怀中,双手紧紧抓住她的衣袖,将脸深深埋在她肩头,压抑了多日的恐惧与无助,终于化作崩溃的痛哭。
“母后……母后……”他哭得浑身颤抖,语不成声,像个受尽了惊吓终于回到母亲身边的幼童。
吕后身体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任由他抱着,一手拍抚着他的后背,动作轻柔,另一只手拥住了他。
她没有立刻追问,只是安静地任由他宣泄。
良久,刘盈的哭声才渐渐低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却依旧紧紧抱着吕后不肯松手,仿佛唯一的浮木。
吕后这才低声开口,声音平缓,“盈儿,告诉母后,究竟发生了何事?是谁让你怕成这个样子?”
刘盈身体又是一颤,哭声止住了,却只是摇头,将脸埋得更深,闷闷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没,没什么,是儿臣自己不好,做了噩梦……惊着了……”
吕后语气依旧平静,拍抚他后背的手却停住了。“哦?什么噩梦,能让我儿消瘦至此,连日惊悸?”
刘盈感受到那细微的变化,心头更慌。他死死咬着下唇,那些话在舌尖翻滚,却一个字也不敢吐露。
他不能说那些人怂恿他争储……
他怕说出来,母后会震怒,会彻底厌弃他,会……会像处置那些敌人一样处置他,更怕因此牵累更多人,引发不可预料的祸事。
他只是死死抱着,仿佛这样就能逃避一切。
吕后等了片刻,见他只是发抖啜泣,却咬紧牙关不肯吐露实情,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
这孩子心性仁弱,藏不住事,这般惊恐绝望,绝非寻常噩梦或小事能致。
她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但她并未逼迫刘盈,只是重新轻轻拍抚他,声音放得更柔,安抚道,“好了,好了,不怕。母后在这里,谁也伤不了你。不想说便不说,好好将养身子。无论何事,有母后为你做主。”
这话像是一剂定心丸,刘盈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哭声渐止,却依旧赖在吕后怀中不肯动,汲取着温暖与安全感。
吕后又温言安抚了他几句,看着他喝了些清水,精神似乎好些了,才嘱咐宫人好生照料,起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