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山海收起盲杖,坐进告解室时,对面隔间里的信徒已经换了数个站姿,显然有些坐立不安。
上午也有两名镇民前来教堂请求告解,他们并没有给山海带来什么难解的问题。
这座教堂的告解室,只有三平方米左右,不大的面积又被木板分成两半,两边隔间堪堪只够一位成人站立或跪坐,完全和舒适二字沾不上边。山海就是在这个狭小的告解室内,通过布帘遮盖的窗口倾听信徒的自我省察,不时引用教典内的语句安慰对方。
尽管告解人的身份是保密的,但此刻,通过魔力覆盖的外形,山海能看出这是个身形高大的男人。
来人似乎不想身份被察觉,说话时故意捏着嗓子,声音因而显得有些奇怪。
请保佑我,牧师,因为我犯了罪。
他先引用了一则霍普教的祷文,在例行的告解开头后说道:克莉丝汀牧师,我想向您坦白我的罪行,我包庇了一位朋友,他是个本南丹蒂。
对方的第二句话,就扔下一个重磅炸弹,山海挑了下眉,兴趣增加了几分。
男人还在陈述着:您应该也听说了昨天的公开审判吧?劳拉的确是他们中的一员。能被选做本南丹蒂的人,基本都是虔诚的德兰教信徒,他本不会被选中,但是作为八年前幸存反抗者中的一员,他荣幸地获得了加入许可,或者说是被强制要求参与。
轻咳两声,他再次开口说道:其实他不是任何人的信徒,他也不信世上真有神的存在。您可能会认为他背叛了真主,但在他看来,既然不存在信仰,背叛也就无从说起话扯得有点远了,我想向您告解的并不是这件事,只是我觉得,最好将他的迷茫全部告知您。
嗯,山海用鼻音回应了对方,事实上,她完全不在意,甚至很赞同那位朋友的无神论。
作为一个虚假的霍普教信徒,她还顶着死人的身份招摇撞骗,要真论起罪行,山海这位此刻聆听他人告解的牧师恐怕更胜一筹。
我的朋友告诉我,本南丹蒂里真的有巫师。我无法证明给您看,但我的朋友确实看过他们使用巫术,那不是人类能做到的,如果解释说成戏法,也有些过于逼真了。
一些夜晚,他们会在尔尔亚镇附近游荡,我的朋友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不过这项不算隐蔽的行动从未被人察觉他不知道那是否也是本南丹蒂的手段之一。
行走的时候,我的朋友总感觉整个镇子都透着一种阴森的气息,周围特别阴冷,就好像有魔鬼在他们左右。
听到这,山海突然想起自己前天晚上看到的层叠光环。难不成它们环绕着的,就是那些夜行的本南丹蒂?
那时她的魔力掌控还不熟练,无法看到自己未触摸之物的轮廓,自然无法知晓,但现在不同了。要再去窗边蹲守一下,山海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一事项。
告解人的嗓音带着几分颤抖:就在昨晚,本南丹蒂被要求全员参与一场临时集会。在集会的最后,一名巫师宣布,作为劳拉的同伴,他们要对外人开展复仇行动。所有的本南丹蒂要一同,把所有的侵略者赶出我们的家乡,这个计划将在今夜拉开帷幕。
先生,听到这,山海摇了摇头:如果这起行动的发起只是源于劳拉被抓,未免太轻率了。其中想必还有别的恩怨吧?
布帘后的男人静默片刻,声音变得低沉,这恐怕才是他本来的音色:您说的没错,劳拉事件只是个导火索,根本在于八年前的屠杀,还有上百年的压迫。
红色脉络里,巴特族流淌的血液从未停止沸腾,他们每个人都恨不得生啖那些侵略者的血肉,而复仇的号角,将会在今晚吹响。
我了解你朋友的经历了,但你想向我告解的是包庇罪,想来你应是知道,如果你的朋友还是本南丹蒂中的一员,他将避免不了参与到接下来的暴行中,山海轻轻开口说道:那么,请告诉我你的答案,你想怎么做呢?要跟随他们一起吗,成为一名复仇者?
不!
男人迅速否定了她的假设,他的音量越来越大,嗓音里满是痛苦:我不想让他那么做,我,我不想再杀人了我忘不了!我怎么可能忘得了!那些头颅,那些头颅上外凸的眼睛它们始终在我身旁,紧紧盯着我!我走过泥巴路,土地是黑红色,满地的残肢!闭上眼,睁开眼,全是它们!已经变成了我的梦魇,夜夜都不肯放过我!
在他无意识的倾诉中,话里的主语已从朋友变回了我。激烈情感的喷涌下,男人已无暇顾及遮掩身份了,但山海并未和他一齐陷落那悲痛的深渊,敏锐的感官让她觉察到了什么,于是她猛然扭头看向门外。
在那里,魔力勾勒出一个男性的身影。对方静静站在原地,并未做出趴伏门板之类的偷听举动,好似只是无意路过,恰恰在此歇脚片刻,可山海总有种被窥探之感。
镇定,先生,试着深呼吸,保持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