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连娘亲都不叫了?”身为中宫,王皇后即便火冒三丈也不得不维持仪态,在春桃与众贴身宫女的苦苦相劝下,深吸口气,每吐出一个字,心中的憋闷便重上一分,好似有千斤巨石压在胸口。
然而,元娘就是要摆出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儿臣要说的已经说过一万遍了,可无论心平气和地和您说多少遍,您都无法理解,那么话不投机半句多,何必再讲,只能以亲身力行来证明儿臣抗婚的决心。”
“我又没有命你嫁入薛家,你何必跑到紫宸殿去。”王皇后伤心,可伤心之余是恼怒、后怕。
紫宸殿是前朝重地,在那,任何一丁点巴掌大的过错都可能被御史按上个言行无状的罪名,元娘担不起,王皇后更不愿担责。
王皇后疼爱元娘,但名声与大局自然高过女儿的婚事。
“只要是与不喜欢的人成婚,结果都一样,没有幸福更没有欢愉,连像寻常夫妻那般相敬如宾也不行。”因母亲在不理解下的指责,元娘无比委屈,“假如您真逼迫儿臣妥协,婚后,儿臣只会比晋康姑母还变本加厉。”
她语气坚定,带有种言出必行的决绝:“到时候就不是成亲了,而是成仇。”
可惜,王皇后永远拿女儿当小孩子看待,还当她畏惧成婚,担忧寻不到合心意的驸马:“皇室里不乏和驸马浓情蜜意的公主,你何必只跟你晋康姑母比。”
“是,但又有哪一位驸马和公主一生一世双人?”可元娘只轻蔑一笑,“儿臣说的不是不纳妾,而是无通房无外室且没与烟花柳巷之地的女子一夜风流过,自己的人岂容旁人染指,即便是驸马只曾有个教导他人事的丫鬟,儿臣也嫌恶心,不要。”
“你堂堂皇后所出的嫡公主,难道要选一寒门子为夫吗?”王皇后大惊。
凡是出身高门的郎君,谁家不为子嗣着想,便是不纳妾,房内也要置个女使,若想真求个一生一世一双人,惟有去寻那没钱蓄奴的寒门。
可大齐开国至今,公主择婿素来不是在五姓七望里挑,便是从外戚之家中选,皇女嫁人虽是出降,但再降都不会降到田舍奴家里。
王皇后乃太原王氏贵女,母又为公主,于她眼中,连薛家也是新贵,更遑论是把女儿嫁入寒门。
听罢元娘此言,她简直要以为女儿疯了。
“都无所谓,儿臣只会选喜欢的人当驸马,且儿臣也只会喜欢上干净的男人。”而在元娘看来,她的坚持绝非刁蛮无礼。
“胡言乱语!”可王皇后却一叱。
但元娘毫不犹豫地反驳回去:“这不是胡言乱语,是肺腑之言。”
闹过这么久,王皇后实在身心俱疲,定定瞧着女儿,越看越觉得陌生,不明白幼时那对自己百依百顺的小孩,如何长成这样的冥顽不灵,一闭眼,狠心下令:“来人,押公主去廊下跪着。”
“不用去廊下,儿臣在院里跪着便是。”元娘就此重重跪下。
她自要争气,哪怕半个时辰过去,骤然起急雨,也一声不吭的。
春桃观那雨绵密,乌云浓浓,恐怕是要下大:“殿下,这天色......”
“谁也不许求情。”凤仪殿宫门大开,王皇后端坐正中,远远望着宁愿伤自己身体也要和她置气的元娘,不再留情。
话虽如此,但春桃侍奉王皇后已久,怎会猜不透她的心思,悄悄向沈蕙望去。
王皇后将茶盏重重搁在桌案边:“春桃,你若再敢使眼色,一并去罚跪。”
“殿下息怒。”春桃忙求她恕罪,可仍拿眼神偷偷暗示沈蕙。
沈蕙会意,试探地向外挪了几步。
殿中上首,王皇后只当没看见。
如此,沈蕙忙小跑到元娘身边,举起宫女递来的伞,用巾帕擦去她发丝上的雨珠:“元娘,快起来吧,再过片刻雨就要下大了。”
“我不。”元娘推开她的手。
元娘眼下湿濡,已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沁凉的雨水:“你看二妹妹成婚那晚,她可曾露出过一丝笑意?”
“二娘不在乎这些事。”沈蕙本想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奈何元娘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
“但我在乎,规劝三娘时,你提到了新兴公主,她也是陛下的姑姑,但和外祖母想比,简直天差地别。”元娘自顾自道,“自己过得不好就算了,却还要应付驸马的小妾庶子孙子,若我沦落到那般境地,真会忍不住一把火将他们全烧死。”
沈蕙只能劝道:“新兴公主的生母不过是个失宠的婕妤,她的食邑也没您丰厚。”
“可我的食邑再丰厚,比之兄弟们又如何呢?”元娘不通朝政,也没什么政治嗅觉,但不代表她内心空空,一切变故,她都看在眼中,却苦于无人教导无人倾诉,只能自寻出路,“而且我再去外祖母家小住时,家中氛围已不如在先帝时轻松了,吃穿用度亦是俭省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