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一个不把人当人的时代。
她的神色染上些黯淡。
能躲在掖庭里过小日子是她的幸运,而不幸的是,她会永远处于争斗旋涡的中心。
不过自怨自艾非是沈蕙的性子,悲伤转瞬即逝,是日无聊,她以观摩授课的名义来陪妹妹沈薇。
因司膳司缺人,跟着沈薇学厨艺的宫人八成算内定,不会真弃了谁,故而上课时用的食材倒也舍得,份量少,却是胡尚食自掏腰包弄来的,真材实料。
“在外,这种小点心统称为笼饼,可在宫里,我们也称其为包子。”教授厨艺的厢房里一派岁月静好,沈薇被小宫人们围在中间,慢条斯理地捏包子,“比如赵贵妃喜爱的生煎灌汤包。”
自沈蕙进献了生煎包的食谱后,此种点心深受各宫宠爱,并流传出宫,风靡长安,渐渐的,包子提前代替笼饼这个名字,但离了京城,大多仍是旧叫法。
她动作利索,三两下便包出个圆嘟嘟的小包子:“而这是翡翠包,因外皮澄澈、素馅碧绿而得陛下赐名。”
帝后喜欢吃素,不多吃生煎包,赵贵妃便让沈薇试试素馅的小包子,经沈蕙回忆后世食谱后,姐妹俩弄了个纸皮素包,内陷则是各类时令蔬菜混上香菇、豆干与面筋,拌馅料时加入少许素高汤,吃得是鲜蔬的清香。
有个大胆的宫女道:“听闻这些吃食都是沈典正进献的做法。”
沈薇颔首:“不错,是我姐姐所进献。”
她从不邀功,更不妒忌自家长姐。
姐姐总能想出来新奇的吃食,可姐姐不通厨艺,需她来做,两人各有用处,缺一不可。
“但并非我所创造,各地的风土人情饮食习惯差别甚广,南地的小吃再好,可因山高路远很难流传到长安来,我偶然从商旅口中得知,记录一二。”沈蕙无意时时刻刻板着脸,没计较那开口讲话的小宫人。
见她没斥责,其余小姑娘倒是开始东一句西一句聊起来,叽叽喳喳,甚是热闹。
“确实,这里面的时令鲜蔬我在江南时常吃,京中却是少。”
“对,我也从南地来。”
“里面有一种菜应该是菊花脑,我家祖宅附近全是,夏天吃口感最好了。”
“一些皇庄里会种植北边难得的时蔬,原来冬日里还有暖棚,但陛下觉得此事劳民伤财,便停掉了。”上午课少,与厨艺课同时开的只有插花与舞乐,其中舞乐课的动静最大,念在这点,沈蕙不忍制止活泼的宫女们。
有人附和道:“陛下果然是贤德仁君。”
“陛下新登基后不光是停了皇庄里的暖棚,还裁撤了各个殿阁中的小厨房,光是这一项,每月较先帝时便俭省下近万两银子。”沈薇嘴上督促,心里也是真心想留下所有人,“不过这各宫的膳房一撤,司膳司里就缺人,你们若肯尽心学习,只要不是实在本性蠢钝,待考试时,本司不会过多苛责。”
“反之,与我司膳司无缘的,便只好分去空余的殿阁里做看守扫洒之事了。”她怕有谁懒怠,故意放狠话。
其实,哪怕考不成女史,也能先进司膳司当个一等宫女,跟着大厨娘们,但沈薇性子软,可骨子里十分坚韧,深知一有后路就容易退缩,而小宫人们俱是好的,她惜才,不想见谁后悔。
越是关爱,越是要在某些时候严厉。
胡尚食、张司膳对她如此,段珺待沈蕙亦如此。
“奴婢等一定努力学艺,被您亲自选进司膳司。”众宫女齐声表态,目光认真。
即便三娘去了行宫,薛太后也没把侄孙女薛锦宁放回家,反而更有了借口,只道思念三娘,可无意驳了皇帝的圣命,就养着自家侄孙女,聊以慰藉。
薛锦宁虽是赵国公薛瑞唯一嫡出的女儿,奈何母亲早逝,又无一同母的兄弟姐妹,日日如履薄冰,纵然不愿长居宫中,亦无法反驳薛太后,遂乖乖装作逆来顺受,晨昏定省从不曾少,并亲自侍奉汤药,每到用膳时绝不入座,只立在旁边布菜。
久而久之,宫中人人都道薛家的锦宁女郎温慧贤淑,为女德典范。
趁着薛太后午间小憩,薛锦宁离了寝殿到廊下透透气,因百无聊赖,便与侍弄花草的嬷嬷闲聊几句:“这次的瓶花与盆景跟往常不同,技法虽粗糙,但样式新奇,没有循规蹈矩的,以前的那些花样我都看腻了。”
“女郎眼光毒辣,这些是掖庭众艺台里学花艺的宫女们做的,女官们挑了几样出众的送到各殿,添添新意。”嬷嬷奉承道。
“原来如此。”薛锦宁眼神一暗,言语间多了些疏离,只说可惜,“可惜太后现今不喜花,花香过浓,容易扰了她老人家休息,搬到小园子边上吧。”
此次授课是皇后的主意,而太后素不喜皇后,把花放在这,怕是又会惹她那位姑祖母动怒。
“凤仪殿那边就会弄些稀奇古怪的事,上行下效,底下没眼睛的便跟着胡作非为,成何体统,宫中规矩,远比不上先帝时森严。”随她散步的康尚宫撇撇嘴,“女郎您说呢?”
她生得弯眉杏眼,脸尖尖的,乍一看颇为娇蛮,但其实是个谨慎性子,不搭话:“尚宫娘子入宫多年,我却仅仅是在宫里小住,哪里敢像你一般快言快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