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儿,你身为我大齐的赵国公,自该稳重。”薛太后佯装呵斥,语气却轻飘飘的,慈爱之下,是无限纵容,“快见过郑家的太夫人。”
今日薛太后寻了几位亲近的命妇入宫来说话,又挂念陪产的郑老夫人,一并召见。
“老太君。”薛瑞对郑老夫人深深一揖,礼数周全无比:“我那好儿媳不愧是荥阳郑氏的女郎,德言容功样样出挑,蕙质兰心、贤良淑德,我们薛家上下无人不称赞她。”
郑老夫人笑意僵硬:“国公您过誉,能与太后的母族结得两姓之好,乃我郑氏的荣幸。”
“薛家的小郎君是太后侄孙、国公义子,郑氏的女郎为圣人婕妤的亲侄女,门当户对,男才女貌。”
“对呀,是令人艳羡的好姻缘呢。”
“是,佳偶天成,金童玉女,好福气呢。”
也不知是哪位女眷起的头,一时间,殿内尽是称赞之声,言辞过于完美圆融,毫无真心,只显虚伪。
“陛下驾到——”殿外内侍尖细的通传声响起,打破了微妙的氛围。
“快请。”薛太后命众人退下,唯独留了薛瑞。
王皇后偶感风寒,连带着元娘也病了,圣人便没带妻女来。
他捧过小瓷碗,先尝一口,试试凉热,无微不至:“朕来侍奉母后进药。”
“郑婕妤快临盆了吧,胎象如何?”薛太后问。
圣人以碗边刮去小银勺下的药汁,温声道:“皇后与贵妃照料得用心,又有郑老夫人陪伴,一切都好。”
薛太后却同他语重心长地说:“皇帝纯孝,为先帝守丧,茹素且素服,我无意劝阻。但三年过后,务必广选淑女充实后宫,为天家开枝散叶,方能彰显我朝福泽深厚,绵延不绝。”
圣人都有五个儿子了,次子已成婚,三子又是中宫养子,新人诞下的皇嗣成不了气候。
她在乎的是皇孙们的婚事。
“论子嗣,朕倒是不如子吉了。”他把药碗放在薛瑞擎着的漆盘上。
“臣不敢。”薛瑞连忙躬身。
圣人遣小内侍接过那漆盘,挥挥手,赐座薛瑞:“这是实话,你比朕小几岁,可儿子却只比二郎晚了半年成婚。”
“义子罢了,算不得儿子。”薛瑞垂首,倒是心虚。
但全无后悔。
赵国公府家风不正,薛瑞只认为他沉迷女色是风流倜傥。
“从前朕觉得你岁数小,心性未定,可今日看,竟然是已经快当祖父的人了。”他笑意不减,温润亲和,平易近人,仿佛闲话家常,“再升任后,你进户部,跟在朝中重臣身边耳濡目染,以便去去轻浮。”
先帝晚年时主张休养生息,国库还算充足,但自入秋后有几州起了疫病,赈灾的银子一下,账目便没那么好看了。
再过年关,就到了圣人改年号后的元年,他不希望在这前后出岔子。
要息事宁人。
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不仅要做得周全,还必须合圣人的心意。
而薛瑞却比旁人熟悉这种踏错一步便断送仕途的脏活。
“瑞儿,还不快谢恩。”知子莫若母,薛太后早早料到今日之事。
薛瑞欣喜若狂,当即想叩头跪拜。
“不必了,稳妥办事且事事周全,方才是你进献朕的大礼。”圣人这最后几字咬得极轻,却重若千钧。
宫道上,四个身高体壮的小太监抬着暖脚,步履沉稳,轿前是引路的嬷嬷,轿后是捧赏赐的宫女。
“那是谁?”和陶才人结伴同行,去给薛太后侍疾的陆才人问。
旧时的侍妾里,郑侍妾已是婕妤,而陶侍妾、陆侍妾仍是才人,毫无宠爱,居住的芙蓉阁又远又偏,形同冷宫。
宫女玉盏低声提醒道:“才人,那应当是才从寿宁殿出来的郑老夫人。”
陆才人拢紧单薄的月白素缎斗篷,遥望那顶密不透风的暖轿,只觉嘲讽如同淬了冰的刀子,随风割得她伤痕累累,细声低语间凝滞刻骨的怨怼:“我与姐姐尚且没被赏赐这等恩典,一个来打秋风的外命妇却可以乘暖轿行走宫中、招摇过市了。”
而陶才人素来温顺沉默,忙扯扯她的衣袖:“妹妹慎言。”,她深吸口气,强自镇定,对那已行至几步外的暖轿道,“深秋风寒,老夫人乃郑婕妤的祖母,年事已高,不必下轿见礼了,快些回清晖阁歇息吧。”
“谢才人体恤。”郑老夫人客气但疏离,表面礼让,实则轻视,“先停轿,待两位才人过去了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