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一生能有多少个十年呢?
在彼此的生命中消失十年之后,我想低头拾捡他的痕迹,却发现每一道都被曾经的自己拼尽全力地抹除了。好像那是个错误,是个不该被提及的幻觉。
可能是因为我知道,幻觉就是注定会消失的东西。
但现在,那个消失的幻觉,正活生生站在我面前。那么鲜明,那么具体。
“我,”刚一张嘴,就发现嗓子是哑的。我只能努力提高音量,“我是……怕你走。所以连看到你出现,我都会害怕……我还怕你不要我,我太差劲了,弄丢了你给我的东西,你、你是……你是很好很好的……我很差很差……我怕你丢下我……”
“我不会!我再也不会了!以前的事你都知道,那时我太弱,我没本事,害得你伤心难过……我现在已经很厉害了!我不会再突然消失,不会丢下你,还有我对你的心意——”
周昱明的声音比我还大。他抓着我的手按在他胸口上,用力按着,说:
“你摸,它就在这里。它是你的了,康澄,它的过去、现在和未来都是你的,要剖开看看吗?看完你会不会相信我一点?”
“……可以吗?”
某种尖锐的疼痛横亘在我的咽喉,膨胀发酵,几乎要刺穿那里。
“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我彻底说不出话来。
眼泪不受控制地爬出眼睛,带走我全身所有力气。我跪在地上,周昱明跟我跪在一起,还是那样,将我牢牢抱着。
“为什么你总是这样?”我攥着他的衣领,想大声责骂,可话语涌到嘴边,最后出口,只有疲惫和委屈。“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凭什么?凭你有钱吗?那我对你算什么,一文不值吗?你还改名,你凭什么改名啊?我根本找不到你……以前那些事你都想当做没发生过是吗?”
又用力推了两下他的肩膀:“我真的恨过你……周照我是真的恨过你……我想忘记,可我没办法不去想,我就只能恨你……可你说你从来没有恨过我,为什么?难道这么多年,只有我在想吗?我是傻子吗?被你耍得团团转,我活该吗?……”
四肢一阵发麻,我知道自己不能再哭了,也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不然可能又要过度呼吸。
可我看到近在咫尺的周昱明,所有情绪便如浪潮翻涌,不停冲刷我的身体。
高二的那个春天,周照香喷喷地出现在我面前,告诉我,今天出门前偷偷喷了他妈妈的香水,问我这个味道好不好闻。我说好闻啊,好闻死了,周照你现在像个行走的大橙子知道吗?还是剥到一半的橙子,甜得都招虫子!
周照有点悻悻地压下翘起来的嘴角。我看他难过,赶紧安抚:没事,招也是招毛毛虫,最后变蝴蝶,从你身上飞起来……香妃知道吗?你就她那样。
他好像更难过了。我心说这小子真是难伺候,想了一节课怎么哄他开心,下课铃响,他从课桌抽屉里拿出一个饭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蛋糕。我们一起吃了几口,特别明显的橘子味,还特别绵密,一口下去像要把我连嘴巴带喉咙全糊起来。
他说这叫巴斯克。家里阿姨自己熬的橘子果酱,外面想买都买不到。
你不是喜欢橘子味吗?他抿着嘴,看我一眼,笑了笑。好吃吗?
我说好吃。第一次吃这种东西,味道确实不错。
你喜欢的话,下次我请阿姨再多做点。他还是那样笑看我。然后再带过来,我们一起吃。
好啊。我说,同样笑起来。别的味道也行!我也不是只喜欢橘子。
放学后我拎着蛋糕回了家,怕我妈骂我晚上不吃饭,拿筷子挟了两口蛋糕就不敢再多吃,往冰箱里一放,想着明天还能接着吃。
然后周照就消失了。
来接他的那辆宝马再也没有出现在学校门口。我去问班主任,老师说周照就是转学了。我说转学这么突然吗?老师说具体的她也不清楚,反正手续什么的都已经办完了。
她在班里也是这么说的。有几个同学故意跟我说周照其实出车祸死了,老师怕大家难过才这么说,我当然知道这种人就是纯坏,就是看不惯周照家里有钱,看不惯我老跟他一起玩,可这样的话传来传去,心里只会越来越不舒服。
如果周照没出事,为什么会招呼都不打一个,就这样不告而别、一走了之?
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惹他生气了?
就算是这样,他也可以跟我说啊,装什么闷葫芦……是我真的太差劲了,他连话都不想跟我说了吗?
我实在太难过了,想起来还有那块橘子蛋糕,一打开冰箱,发现怎么也找不到那个饭盒了。
哦,那个啊。我妈回来之后看了冰箱一眼,从厨房碗柜里拿出饭盒。你老不吃,蛋糕都放坏了。我就把蛋糕扔了,饭盒给你洗干净了,就放这儿呢。
那是我第一次对我妈发那么大的火。我哭着大喊,说你怎么可以不经过我允许就动我东西?我妈被我喊得吓了一跳,讪讪说那不是放坏了吗?
冰箱里的东西怎么会坏?!
当然会坏啊……我知道好朋友转学了你很难过,但这事又不怪你……不哭了好不好?